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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汗尼巴爾【汗尼巴爾(約公元前246-183)非洲北部加爾達哥城的政治家、軍事家】跨過阿爾卑斯山時,據說恰在路當央有一塊巨大的岩石,構成軍隊前進通過的障礙。
于是,汗尼巴爾往這塊巨石上澆了醋,用火燒,燒得軟了,再用鋸拉,像切魚糕似地鋸得平平整整,大軍才順利通過。
像咱家主人,在這麼靈驗的藥泉裡像水煮似的泡着,還絲毫不見功效,恐怕也非用醋澆火燒不可的了。
否則,像這樣的學生,即使上百人,用上幾十年,也不會治好主人的頑固症的。
不論漂在這個浴池裡的人,也不論躺在沖洗間裡的人,都脫光了文明人必備的服裝,是一群妖怪,當然不能以常規俗禮約之。
人們可以為所欲為。
随他說什麼“肺裡有胃”、“鄭成功便是清和源”、“阿民信不過”……然而,一旦跨出沖洗室,來到更衣處,人們就不再是妖怪了。
走進人們生生息息的塵世,穿上文明必備的服裝,也就不得不采取像個人樣兒的行動了。
主人正在跨門檻——那是沖洗室與更衣室分界線上的門檻,即将回到“嘻嘻哈哈、你好我好”的世界。
就連這當兒,主人依然是那麼頑固,可見,對于他來說,頑固一定已經是根深蒂固的沉疴。
既然是病症,當然不大容易治愈。
咱家愚見,這種病隻有一副藥可以治,就是請求校長革他的職。
主人一向是死心眼兒,一旦革職,一定走投無路;一旦走投無路,必然要餓死在路旁。
換句話說,革職将成為主人死亡的原因。
主人就愛鬧病,還很高興,但又最怕死。
他是希望能夠害點不緻命的病,以便悠閑些。
因此,如果吓唬他說:“你再鬧病就宰了你!”主人是個膽小鬼,這一下子他肯定會渾身發抖,而渾身發抖時就會好病的。
如果這樣還不見好,可就病入膏肓了。
再怎麼糊塗和患病,主人畢竟是主人。
有個詩人說:“一飯君恩重。
”咱家雖然是貓,也不會不挂牽主人的命運的。
由于滿懷同情,吸引了全部精力,以至怠慢了對沖洗間的觀察。
突然,傳來了對白漿水浴池的連連叫罵聲。
那裡也吵架了?回頭一看,妖怪們正在浴池門口擠得水洩不通。
有毛的小腿和沒毛的大腿亂咕容。
時值孟秋,暮日沉沉。
沖洗間裡直到天棚籠罩着一片熱氣,妖怪們擁擠的樣子依稀可見。
“熱呀,熱呀”的喊叫聲震耳欲聾,在腦子裡嗡嗡亂響。
那聲音黃藍紅黑重重疊疊,組成莫可名狀的音響,彌漫在浴池。
這些聲音隻能用混亂二字來形容,什麼用處也沒有。
咱家破這光景迷得出神,惟有茫然伫立而已。
隔了一會兒,哇啦哇啦的叫聲混亂已極,到了無以複加的程度。
這時,突然在你推我搡、亂糟糟的人群中直挺挺地站出一條大漢。
隻見他的個頭準比其他先生們高出三寸上下。
而且他揚起那不知是臉上長胡子、還是胡子摟着臉的赤紅面子,發出烈日下敲起破鐘般的聲音吼道:“加冷水,加冷水!太熱,太熱!”
隻有那聲音,那張臉,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高高在上。
當時,幾乎令人以為整個浴池隻有這麼一個人。
“超人”!這便是尼采【德國唯心主義哲學家,唯意志論者。
他譴責當時的自由資産階級是些庸人,提倡主觀戰鬥精神,鼓吹超人哲學、強者創造曆史】所謂的超人!是魔鬼的大王!是妖怪的頭領!正想着,有人在浴池後應了一聲:“嗳!”咱家一驚,又往那邊一瞧,隻見在暗淡無光的一片朦胧中,那個穿坎肩的搓澡人喊了聲:“燒啊!”将一鍬煤投進竈裡。
關上竈門時,那鍬煤燃燒得嘎叭嘎叭響,将搓澡人的半個臉忽地照亮了。
同時,搓澡人背後的磚牆像起了火似的通亮,撕破了夜幕。
咱家有點恐怖感,急忙從窗戶跳下,回家去了。
邊走邊想:人們脫掉短褂,脫掉褲衩,赤條條的,努力争取平等。
可是,在赤條條的人群中,又跳出來個赤條條的豪傑,制服了群小。
可見,不管怎麼脫得赤條條的,也是不可能獲得平等的。
到家一看,天下太平。
主人出浴的面色豔豔有光,正在用晚餐。
他看咱家從檐廊走來,說:
“這貓可真逍遙自在。
這工夫跑哪兒溜去啦?”
一看飯菜,本來沒錢,偏偏擺了兩三樣菜。
其中還有一條烤魚。
咱家叫不上這條魚的名稱,大約是昨天在東京灣炮台附近抓住的吧!咱家曾說魚兒健壯。
但是,再怎麼健壯,這麼又是煎又是煮的,魚也受不住。
不如病魔纏身、苟延殘喘,倒更好些。
想着想着,坐在飯桌旁,想找機會弄點什麼吃,裝作似看非看的樣子。
若是不會這麼裝模作樣,還想吃香啧啧的魚,就死了那條心吧!主人夾了一點魚,流露出不大好吃的表情,又放下筷子。
妻子坐在對面,正聚精會神地觀察主人默默地上下揮舞筷子和雙颚聚散開合的情景。
“喂,把貓頭敲它兩下!”主人突然對妻子說。
“打它又怎麼樣?”
“愛怎麼樣就怎麼樣,先打它幾下!”
原來如此。
妻子用巴掌拍咱家的頭,一點也不疼。
“沒叫喚嘛!”
“是的。
”
“再打它幾下!”
“打幾遍,也還是那麼回事!”
妻子又用手心拍了咱家一下,還是不痛,咱家端然而坐。
然而,為什麼打?咱家雖然足智多謀,也還摸不上頭腦。
假如知道,總會想出點辦法的。
可是主人不問青紅皂白,光是命令妻子打,這樣一來,不僅動手打的女主人為難,挨打的咱家也十分尴尬。
主人一看,再也不能打得叫他稱心,便有些急不可耐地說:
“狠點,打哭它!”
“幹麼打哭它?”妻子厭煩地邊問邊啪的打了我一下。
這下子明白主人的意圖了。
不難!隻要哭叫一聲,就會使主人稱心如意的。
主人就是這麼愚蠢,實在讨厭。
如果為了叫我哭,就該把“哭”這一目的早些說出來,用不着這麼三番兩次地大費周折。
本來一次就可饒命的事,何必重複兩次、三次呢?單是命令一聲“打”,除非以打為目的,是不該這麼說的。
打,是對方的事;哭,是咱家的事。
他從一開始就成心想叫咱家哭,卻隻命令一聲“打”,以為一個“打”字就将屬于咱家自由的哭聲也囊括在内了,真是無禮之極!可以說太不尊重别人的人格!是欺負貓!假如是主人視為蛇蠍而深惡痛絕的金田老闆,這一手也許能夠幹得出來;然而,作為自诩徹底清白的主人這麼幹,可就顯得非常卑鄙了。
不過,說真的,主人還不是那樣的小人;因此,主人的這道命令還不能說是出之于狡猾得登峰造極,我想,大約是由于智力不足而産生的一些蚊子崽似的念頭。
他大概輕率地斷定:吃飽飯,肚子肯定鼓起來;劃個口,血肯定冒出來;殺一刀,肯定一命嗚呼;因此,他才匆忙斷定:打一巴掌,肯定會哭的!然而對不起,這可有點不合邏輯。
依此類推,就會得出結論說:掉進河裡,肯定要死;吃炸蝦,肯定要瀉肚;拿工資就肯定上班;讀書,肯定有出息。
如此“肯定”起來,有人就會吃不消。
假如“打一巴掌肯定要哭”這一條能夠成立,咱家可就麻煩了。
如果咱家當成一敲就響的報時鐘,可就枉然生而為貓了。
咱家先在内心把主人駁斥一通,然後遵命,“嗷”的哭了一聲。
這時,主人問妻子:“現在哭了。
嗷的一聲,這是感歎詞,還是副詞?”
問題提得太唐突,妻子一言不發。
老實說,咱家也認為主人大概是洗澡引起的火氣還沒有消失吧!本來這位主人已被左鄰右舍認為是個馳名的怪人,眼下有人甚至斷言他确實是個神經病患者。
然而,主人的自信可不比尋常。
他堅持說:“我沒有神經病!世上人才是神經病患者哩!”鄰居們叫他“狗、狗”的,主人卻聲稱:“這為了維護正義所必需”,反口叫鄰居們“豬呀豬呀”的。
實際上主人真是想到處維護正義。
真沒辦法。
既然是這麼一種人,對妻子提出這麼個問題,在他來說,也許相當于早飯前的一段小小插曲罷了。
但是,卻有點像瘋人瘋語。
于是她如墜五裡霧中,一句話也說不出,咱家當然更無言以對。
這時主人大聲喊道:“喂!”
妻子慌忙答道:“嗳!”
“這一聲‘嗳’,是感歎詞,還是副詞?”
“誰知是什麼!那些無聊的事,愛是什麼就是什麼!”
“愛是什麼就是什麼?這可是眼下國語學者頭腦中的重大問題喲!”
“唉呀呀!指的是貓叫聲嗎?煩人!可那貓叫聲也并不是日語呀!”
“因此嘛,才是一門艱深的學問哪!這叫做‘比較研究’。
”
“是呀!”妻子是個聰明人,不和這種麻煩的問題打交道。
“那麼,到底是什麼詞,弄清楚了嗎?”
“重大問題嘛,不會那麼快就弄清的。
”說着,主人将那條魚吧嗒吧嗒嚼了。
順手又把挨着烤魚的炖豬肉和竽頭填進嘴裡。
“這是豬肉吧?”
“嗳,是豬肉。
”
“哼!”主人以極大輕蔑的口吻将豬肉咽下,又拿起酒杯說:“再喝一杯吧!”
“今晚你酒氣醺醺,已經是滿臉通紅了。
”
“喝嘛……你知道世界上最長的單詞是什麼?”
“是前任關白太政大臣吧?”
“那是人名。
說的是最長的單詞,你知道嗎?”
“詞?是橫寫的洋文嗎?”
“嗯。
”
“不知道……酒,算了吧,請用飯。
嗯?”
“不,還喝!告訴你最長的單詞吧!”
“說完就吃飯。
”
“就是Archaiomelesidonophrunicherata。
”【是古希臘早期喜劇代表作家阿裡斯多芬的作品《蜂》。
的一句台詞,意為可愛的人】
“胡說吧?”
“怎麼胡說呢?是希臘語。
”
“是什麼詞?用日語來說。
”
“不知什麼意思,隻知道怎麼寫。
如果寫得長些,可達六寸三左右。
”
假如是其他人,這應該是酒桌上的玩笑話。
可他卻說得很正經,可謂一大奇觀,怪不得惟有今夜貪杯。
平時規定隻喝兩盅,而今天已經四杯進肚了。
隻喝兩杯他都臉紅,現在多喝了一倍,臉熱得像燒紅了的火筷子似的,夠遭罪的了。
可他還想喝,伸出懷來說:
“再來一杯!”
妻子怕他太過量,闆着臉說:
“别再喝啦!好吧!幹賺個遭罪的。
”
“嗯,就算是遭罪,今後你也得學着點兒。
大町桂月【大町桂月(1869-1925)文學家,名芳衛,高知縣人,作品多是叙事、紀行、修養等文章】說:‘喝吧!’”
“桂月是個什麼?”即使著名的桂月,一旦碰上女主人,也将一文不值。
“桂月是當代一流的批評家。
他說‘喝吧’那就準沒錯!”
“那是混話!桂月也好,梅月也好,叫人喝酒受罪,真是多此一舉!”
“不僅叫人喝酒,還叫人們多交際,嫖女人,常旅行哪。
”
“豈不更壞嗎?那号人還算是一流批評家?喲,真要命!竟然勸有婦之夫吃喝玩樂……”
“吃喝玩樂也不壞嘛。
即使桂月不勸,隻要有錢,說不定我也要幹呢。
”
“沒有那種事多幸福!你若是今後也吃喝玩樂!我可受不了!”
“你若說受不了,那就不去吃喝玩樂。
不過,條件是:你必須更小心地侍候丈夫。
而且,晚上要再給些佳肴。
”
“現在已經是盡最大努力了。
”
“是嗎?那麼,等有了錢再去吃喝玩樂。
今晚的酒就到此為止吧!”說着他伸出飯碗。
他好像一連吃了三大碗茶水泡飯。
而咱家那天夜裡享用了三片豬肉和一個鹽烤魚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