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善意地解釋為《魔竽問答》【日本相聲一題名。
故事說:一個賣魔竽的店主與行腳僧做盤道問答,全是所答非所問,但卻使行腳僧佩服得五體投地】精神,那麼,說不定主人正是為了便于醒心悟道才這樣以鏡子為對象作種種表演哩。
凡是人類學,都是為了研究自我。
什麼天地、山川、日月、星辰,都不過是自我的别名罷了。
任何人也找不到舍我而他的研究項目。
假如人們能夠超越自我,那麼,當他超越的刹那間,便失卻了自我。
而且,研究自我,除非自身,是不會有人代為付出心血的。
再怎麼想研究别人或盼着别人研究自己,都是無稽之談。
因此,自古英雄無不靠自己。
假如靠别人就可以了解自我,那就等于求别人代替自己吃牛肉。
卻能像自己吃了一樣能夠辨别牛肉是嫩還是硬,所謂“朝知法,夕聞道”,“案前燈下,手不釋卷”,都不過是認識真正自我的便利手段而已。
他人所述之法,他人所論之道。
以及汗牛充棟的蟲蛀書堆裡,是不可能存在着自我的。
如有,也是自我的幽靈。
是的。
有些時候,幽靈也許勝于無靈。
逐影,未必就遇不上實體。
多數影子,大抵離不開實體。
從這個意義來說,我想主人擺弄鏡子,還算得上通情達理,比那此擺出一副學者架勢、死搬硬套愛比克泰德【愛比克泰德(55前後-35前後)羅馬帝國的哲學家】學說的人高明多了。
鏡子是自鳴得意的釀造機,同時又是自我吹噓的消毒器。
假如懷着浮華與虛榮的念頭對此明鏡,再也沒有比鏡子更對蠢物具有煽動力的器具了。
自古因不懂裝懂而傾己害人的史實,有三分之二,委實是鏡子所造成。
法國大革命時,有一名好事的醫生發明了“改良殺頭機”,犯下了滔天大罪。
同樣,首做鏡者,料他也将魂夢不安的吧!然而,每當厭棄自己、或自我萎靡時,再也沒有比對鏡一照更有益的了。
鏡子裡立刻美醜分明。
他一定會發覺:呀,這麼一副尊容,竟趾高氣揚地活到了今天!當注意到這一點時,才是人生最可貴的時期。
再也沒有比承認自己愚蠢更加高尚的了。
在自知之明面前,一切自命不凡的人都要低下頭來。
甘拜下風的。
盡管他主觀上是想大動聲色地對主人予以輕蔑冷嘲,但在對方看來,他那大動聲色,正表明了已經低頭服輸。
主人倒未必是個“對鏡知愚”的賢者;但卻是個能夠公平讀懂刻在自己臉上的天花瘢痕的男子。
承認自己的容顔醜陋,也許會成為認識自己靈魂卑鄙的階梯。
他是個前途有為的人!說不定這正是被那位哲學家批判的結果呢。
咱家心裡想着,又觀察一下主人的動态。
主人對咱家這些想法一無所知。
他盡情地玩“鬼臉吓人”的遊戲,然後說:“好像嚴重充血;又是慢性結膜炎!”說着,他用食指的側面連連用力地揉充血的眼睑。
大概他眼睑發癢吧。
然而,不揉,它都紅得那麼厲害,怎能受得住這麼一探?用不了多久,一定要像鹹加吉魚的眼珠一樣爛掉!
少頃,隻見主人睜開眼睛,對鏡瞧着。
果然,他的眼睛好像北國的寒空,陰沉得混濁濁的。
的确,他平日就不是一雙清澈的眼睛,用一句誇大的形容詞來說,兩眼混濁,一片模糊,分不清白眼球和黑眼珠。
如同他精神恍惚,一貫地極其不着邊際;他的眼睛也暧昧不清地永遠漂在眼窩深處。
有人說這是胎毒所緻;也有人說是痘瘡的餘波。
聽說小時候為他治病,傾害過無數柳樹蟲和蛤什螞。
然而,可憐母親的努力卻毫無希望,直到今天,兩眼還像從前一樣模模糊糊。
咱家暗自思忖:這種狀态決不是由于胎毒和痘瘡所緻。
他的眼珠之所以彷徨在如此昏冥混濁的苦海,完全是由于他那不透明的頭腦所決定;并且其影響已經達到了暗淡溟濛之極緻,自然要呈現于形體之上,要給茫然不知的母親帶來不必要的憂愁!冒煙,就知道有火;眼球混濁,就證明是個糊塗蟲。
可見,主人的眼睛是他心靈的象征。
他的心像天寶年間的銅錢一樣有個空洞,那麼,他的眼睛也一定像天寶銅錢一樣,雖然大,卻不中用。
主人又捋起胡須了。
那胡須原就不太整齊,長得七扭八歪。
雖說這是個人主義盛行的世道,但是,這樣亂紛紛的,極端自由,給主人帶來的麻煩可想而知。
主人也有鑒于此,近來大肆操練,盡可能将根根胡須做系統化的安排。
功夫不負苦心人,過來胡須稍微步調整齊些了。
主人甚至很自豪地說:從前的胡須是自然生長,現在的胡須是叫它生長。
愈有成效,就愈受鼓舞。
主人認清自己的胡須前途光明,便朝朝暮暮,隻要得閑,定要對它們進行鞭打。
按他的野心,是像德國皇帝那樣,長一撮向上心切的翹胡。
因此,哪管毛孔是橫還是豎,他毫不姑息,不管三七二十一,抓住就往上揪。
料想那胡須活受罪了!連胡須的主人都時而覺得疼痛呢。
然而,這是操練,管它願意不願意,硬是給它往上揪!局外人看來,這幾乎是一種莫名其妙的閑趣,而本人卻當成天經地義;正如教育家枉自違背學生的本性,卻還誇口:“瞧我這兩下子”,同樣毫無責難的理由。
主人正滿腔熱情地操練胡須,女仆楞楞角角的面孔從廚房飄來,說:“來信了。
”一如往常,将通紅的手突然伸進書房。
主人依然右手抓着胡須,左手拿着鏡子,回過頭來向門口望去,臉兒楞楞角角的女仆一見那奉命倒寫成八字的胡須,急忙跑回廚房,趴在鍋蓋上哈哈大笑。
主人可是個穩重的人。
他悠然放下鏡子,拿起信箋。
頭一封信是鉛印的,全是些嚴肅的字句,讀之如下:
敬啟者。
謹祝日益康綏。
回顧日俄戰争,以破竹連捷之勢、獲恢複和平之功,我忠勇剛烈之将士,大半已在“萬歲”聲中高奏凱歌,萬民歡騰,其樂何如。
憶自宣戰大诏頒發,義勇奉公之将士久駐萬裡天外,茹苦含辛,竭誠戰鬥,為國捐軀。
其至誠之心,必水刻不忘也。
且勇士凱旋,本月即将告終。
據此,本會定于十五日,代表本區全體居民,為區内千餘名出征将士召開盛大之凱旋慶祝會,并借以撫慰軍人家屬,故特竭誠歡迎軍屬莅席,以聊表謝忱。
如蒙諸位大力支援,盛典得以順利召開,則本會無上光榮。
為此,敬請贊助,踴躍捐款,不勝翹盼之至。
謹啟
寄信人是一位貴族老爺。
主人默讀一遍,随即将來箋裝進信封,若無其事。
捐助嘛,怕是不肯為之的。
前些天他拿出兩元還是三元,作為赈濟東北災區的捐款,卻逢人便大肆宣揚:“我被敲竹杠赈災啦!”既然是赈災,自然是主動掏錢,決不是敲竹杠。
并非遇上了強盜,說什麼“敲竹杠”,肯定是不穩妥的。
盡管如此,主人卻宛如遭搶一般。
若是動點硬的,那又當别論;就憑這麼一紙鉛印信,任你說什麼“歡迎軍人”,“貴族募捐”,也看不出他會是個肯于掏錢的人。
按主人的意思,希望歡迎軍人之前,首先應該歡迎他。
然後麼,倒不妨歡迎其他的人。
而他暫因日夜紛忙,歡迎一事,隻好有勞貴族大人先生們分神了。
主人又拿起第二封信說:“啊?又是一封鉛印信!”
當此寒秋,謹祝會府興旺。
敬啟者:敝校之事,一如所知,自前年以來,被二三名野心家所幹擾,一時陷于極大困境。
竊以為此乃不肖“針作”無德之所緻,深以為戒。
茲經卧薪嘗膽,苦心籌劃,我校将采取依靠自力、符合理想之新建校舍籌措經費方案。
方案無他,即出版定名為《縫紉秘法綱要特刊》。
本書乃不肖針作遵循工藝學之原理,多年來苦心研究之結晶,不愧為心血之作。
深望一般家庭普遍購買,敝人隻在成本費外略收薄利。
但願此舉既可成為發展縫紉技術的綿薄之力,又能積薄利以應新建校舍經費之需也。
回而不勝萬分惶恐,特請購買敝人印行的《縫紉秘法綱要特輯》一冊,不妨賜給女仆,以表贊助之意,權作對敝校新建經費之捐款。
百拜求援,匆匆謹啟。
大日本女子裁縫最高等大學院
校長 縫田針作
三拜九叩
如此鄭重的書信,主人竟冷淡地揉成一團,啪的一聲扔進廢紙簍裡。
可憐!針作先生難得的三拜九叩與卧薪嘗膽。
全都枉費心機了。
主人又看第三封信。
這第三封信散發着異樣的光輝。
信封是紅白二色的橫紋花樣,花裡胡哨,活像賣棒糖的招牌。
當中用八分書大筆特書:“珍野苦沙彌先生帳下。
”表面看來,十分華麗,至于書信裡會不會蹦出個大人物的名字來,可就不敢說了。
假如由我管天管地,我将一口喝幹西江之水;假如由天地管我,我不過是陌上的一粒微塵。
當然要問:天地與我,可有何幹?……最先吃起海參的人,其膽量可敬;最先吞下河豚的漢子,其勇氣可嘉。
食海參者,猶如親鸾【親鸾(1173-1262)鐮倉初期的高僧、淨土真宗的開山祖,谥号見真大師】再世;吞河豚者,恰似日蓮【日蓮(1222-1282)親鸾同時的高僧,日蓮宗的開山祖,谥号立正大帥】化身。
如苦沙彌者流,惟有品嘗葫蘆幹裡的酸醬,便可以自稱為天下名流乎?未之見也……
親友也會出賣你,父母在你面前也有私心,愛人也會抛棄你。
富貴從來沒有指望,功祿也會一朝消失。
你頭腦中秘藏的學識會發黴。
試問,汝将何所恃?俯仰于天地間,将何所依?其神乎?
神佛者,人類萬般苦痛之餘所捏造之泥偶而已,人類糞便所凝成之臭屎堆而已。
相信渺茫希望,還說心安理得。
嗟乎,醉漢!胡亂地危言聳聽,蹒跚地走向墳墓。
油盡而燈自滅;财竭而何所遺?苦沙彌先生!且進清茶,嗚呼尚飨!
不把人看成人時,便無所畏懼。
試問不把人看成人的人,卻面對不把我看成我的社會而憤怒,那将如何?飛黃騰達之士,将不把人看成人視為至寶,隻在别人眼裡沒有他時才勃然色變。
管他色變不色變,混賬東西……
當我把人看成人,而當他人不把我看成我時,鳴不平者便爆發式地從天而降。
此爆發式行動,名之日革命。
革命并非鳴不平者之所為,實乃權貴榮達之士欣然造成者也。
朝鮮人參多,先生何故不用?
天道公平再拜于巢鴨
針作先生行了“九拜”之禮,而此人竟然僅僅“再拜”。
隻因不是募捐,便一筆勾銷了七拜。
此信雖非募捐,但卻非常難懂。
不論向任何刊物投稿,都有充分的資格遭到廢棄,因此,以頭腦不清而馳名的主人,定要将它撕得粉碎的。
不料,他竟翻來複去地讀個沒完。
說不定他認為這種書信有什麼含義,決心要把其中的含義挖掘出來。
蓋天地間未知之事甚多,卻無一不可對之信口雌黃。
不論多麼潔屈聱牙的文章,若想解釋,也都不難。
說人愚蠢也行,說人聰明也不費什麼唇舌便可以說得清清楚楚。
豈止于此!即使想證明“人是狗”、“人是豬”,也不是多麼難解的命題。
說山是窪地也可,說宇宙狹窄又有何妨。
說烏鴉白、小町【小野小町,平安朝有名的美人】醜、苦沙彌先生是君子,也都沒什麼講不通。
因此,即使這封毫無意義的信,隻要絞點腦汁,給它安上點什麼名堂,那就愛怎麼講就怎麼講去吧。
尤其主人,一向對自己不懂的英文硬是胡亂地講解,那就更是愛牽強附會了。
學生問:“明天天氣不好,為什麼還說‘早安’?”主人一連思考了七天。
又問:“哥倫布用日文怎麼說?”主人又用了三天三夜苦思答案。
嘗了葫蘆幹裡的酸醬味便自以為是天下名流,吃了朝鮮人參便以為要鬧革命。
像他這号人,随便想安點什麼含義,自然都會左右逢源的。
隔了一會兒,主人就像對待“姑德毛甯”一樣,似乎對這些難懂的名言也大有所悟。
他十分贊賞地說:“意義非常深長。
大概此人一定是個對哲理頗有研究的人。
高見,高見!”從這一番話也可以看出主人多麼愚蠢。
不過,反過來看,也不無精辟之處。
主人有個習慣,喜歡贊美那些沒影而又不懂的事。
恐怕不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