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人應酬,腰彎得低三下四。
名片上寫的是警視廳刑警吉田虎藏。
和他并肩而立的是個二十五六歲、高個子、穿一身進口條紋服的英俊男子。
奇怪的是他和主人同樣袖着手默默地站立。
此人總像在哪兒見過。
咱家仔細端詳,才知道豈止見過,正是前些天深夜來訪、拿走了山芋的那名偷兒。
啊,莫非這回又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從正門光臨啦?
“喂,這位是刑警,逮住了前些天行竊的小偷,特來通知你出面的。
”
主人似乎這才明白刑警來幹什麼。
他低着頭,面對偷兒畢恭畢敬地施禮。
他大概是覺得偷兒比虎藏先生長得更加儀表堂堂,便貿然斷定他是刑警。
偷兒肯定是要吃驚的,但又不便聲明:“我是小偷!”隻好佯作不知,依然袖着手站在那裡。
毋須說,因為他戴了手铐,叫他拿出手來也辦不到。
如果是正常人。
看這光景,總會明白個七八分的。
可是我家主人不比尋常,他有個毛病,總是無端地怕見官吏和警察,對大官兒的威風十分畏懼。
不錯,他也明明知道,按理說:警察者流無非包括自己在内的人們花錢雇來的門衛而已;但是一碰上實際,他便顯得格外唯唯諾諾。
因為主人的老子昔日曾是荒郊村長,過慣了對上峰彎腰施禮的生活,說不定這種秉性又傳給了兒子呢。
真是可憐極了。
刑警感到主人很滑稽,笑眯眯地說:“明天上午九點以前,請到日本堤警察分局去一趟。
失盜物品都是些什麼?”
“失盜物品有……”主人剛說了頭,偏偏渾然忘卻,記得的隻有多多良山平的山芋。
盡管他心裡是在想:山芋呗,提不提的,倒沒什麼。
不過,剛說“失盜物品嘛……”下邊竟然詞窮,這總有點顯得呆頭呆腦,不成體統。
若說别人家被盜,猛然之間,可能說不清楚;而自家失盜,卻不能明确回答,這會被當成尚未成年的證據。
有念及此,才橫下一條心來說:
“失盜物品有……山芋一箱。
”
這時,偷兒似乎覺得非常滑稽,弓起身來将臉兒埋在衣襟裡。
迷亭哈哈大笑,說:
“好像丢了點山芋,非常心疼哪!”
隻有刑警聽得格外認真。
“山芋是弄不回來了。
其他物品差不多都到手啦。
好吧,你去看一下就清楚了。
還有,退還時要交一份收條,去的時候别忘了帶圖章……一定要在九點以前到日本堤分局,是淺草警察署管轄内的日本堤分局。
那麼,再見!”
刑警獨自哇啦啦,說罷而去。
偷兒也随後出去。
偷兒手被铐着,不能關門,門兒隻得依然敞着。
主人雖然誠惶誠恐,這時也顯得不滿,鼓起腮幫,砰的一聲将門兒關了。
“啊哈哈……你對刑警可非常尊敬呀!假如你總是那麼謙恭和藹,到也是個好男子。
可是,你隻對刑警恭恭敬敬,這就不怎麼樣了。
”
“可,人家費心費力來通知的嘛!”
“通知怎麼?那是他的職責呀!平平常常地接待,就滿夠意思啦!”
“可,這不是一般的職責呀!”
“當然,這不是一般的職責,是所謂偵探這種不招人喜歡的職責,比通常的職責還卑劣!”
“喂,說這種話,你可要倒黴的呀!”
“哈哈……那麼,就不要再罵刑警了吧!不過,你尊敬刑警,還總算說的過去,至于你尊敬盜賊,可就不能不令人吃驚了!”
“誰尊敬盜賊?”
“你呀!”
“我何曾結交過盜賊?”
“何曾結交?不是你對盜賊客客氣氣的嗎?”
“幾時?”
“就是剛才,不是卑躬折節了嗎?”
“胡說!那是刑警呀!”
“刑警能是那種派頭嗎?”
“正因為是刑警,才是那種派頭哪!”
“真頑固!”
“你才頑固哪!”
“啊,首先請問:刑警到别人家,難道就那麼袖着手,直挺挺地站着嗎?”
“誰敢說凡是刑警都不能袖着手?”
“你那麼兇,我可有點害怕。
在你客套過程中,他可是一直站着不動的呀!”
“刑警嘛,也許會有這種姿态的。
”
“真夠主觀,怎麼說也不聽。
”
“就是不聽嘛!你不過嘴皮上說什麼‘偷兒’‘偷兒’的,可你并沒有當場見過那個偷兒破門而入。
隻是憑空想象,片面地一口咬定罷了。
”
談到這裡,迷亭絕望了,似乎覺得主人已不可救藥,竟一反常态地默默無語;主人卻以為難得一次說服了迷亭,十分開心。
在迷亭眼裡,主人因頑冥不靈而人格貶值;可是,在主人看來,正因為他固執己見,才比迷亭高出一等。
人世間不時地會有如此咄咄怪事。
有些人認為頑固到底就是勝利,然而那當兒,本人的人格卻大大地貶值。
奇怪的是,頑固者本以為至死也要保全面子,至于後人予以輕蔑,沒人理睬等等,卻是做夢也想不到的,這真是夠幸福的了。
據說這種幸福被名之為“豬猡的幸福”。
“總之,明天你想去嗎?”
“去呀!叫我九點以前到,我八點就出發。
”
“學校怎麼辦?”
“停課呗!學校算個什麼。
”主人說得很強硬,看來氣魄還不小哩!
“口氣好大呀!停課行嗎?”
“行啊!我們那個學校是發月薪,不會扣我工資的,沒事兒。
”主人說得很坦率。
若說滑頭,也夠滑頭的;若說天真,也還蠻天真哩!
“喂,你可以去。
可是,認識路嗎?”
“知道個屁!坐車去,就不難了吧?”主人氣哼哼地說。
“您是個‘東京通’,不亞于靜岡的那位伯父,佩服!”
“佩服嘛,多多益善!”
“哈哈哈,日本堤分局,可不是個尋常的地方喲!在吉原!”
“什麼?”
“在吉原。
”
“是有妓院的那個吉原嗎?”
“是呀。
東京隻有那麼一個吉原。
怎麼樣?有心去嗎?”迷亭先生又開始捉弄起主人來。
主人剛一聽說吉原這個地名時,似乎猶豫了一下。
“怎麼會去那種地方!”
忽而他改變了主意,對用不着的事逞起威風:
“管它是吉原還是妓院的,我說去,就一定去!”
蠢人總是在這類事情上虛張聲勢。
迷亭隻說:“啊,一定很有意思。
去開開眼吧!”
刑警光臨引起的風波,至此告一段落。
其後,迷亭依然胡謅八扯,日暮時分說:回去得太晚,伯父要發火的,于是走了。
迷亭走後,主人匆匆吃罷晚餐,仍然回到書房,又袖起手來,思緒如下:
我所贊佩并想極力效仿的八木獨仙,按迷亭的話看來,似乎是個并不值得學習的人。
而且,他所倡導的學說總有些不合邏輯,正如迷亭所指出的,大概是屬于瘋癫之例。
況且他有兩個徒弟,都是地地道道的瘋子。
太危險了!如果随便接近,難免自己也被扯進那個圈子裡去。
至于天道公平——真名是立町老梅,讀其文,驚歎之餘,竟然認定他是個識高見廣的偉人。
然而,他卻是個十足的瘋子,眼下就住進了巢鴨瘋人院。
迷亭的話,固然有些是信口開河的誇大之詞,但是立町在瘋人院裡沽名釣譽,以天道的主宰者自居,這恐怕還是屬實的吧?看樣子,說不定自己也有點這種趨向哩!常言說‘同氣相求’、‘物以類聚’。
我既然贊佩狂人之說——至少,既然對狂人的文章與言詞表示同情——恐怕自己與瘋癫也相去不遠吧!即使不算一路貨色,既然擇狂為鄰,比室而居,那就說不定遲早會推倒間壁,同聚一堂,促膝談心的。
這還了得!的确,回想起來,這一陣子的思維活動,連自己都感到吃驚,真是奇上加奇,怪上加怪。
姑不談腦漿一勺的化學變化,且說意志變成行動、聲音化為言辭,很多地方已經有失中庸,真是不可思議。
雖然舌上無甘泉,腋下絕清風,卻牙根有惡臭,筋頭有癫氣,奈何!愈來愈不妙了!看樣子,我是否已經成為一名十足的患者了呢?幸而尚未傷人,尚未危害于社會治安,因此才沒被趕出城市,依然做一名東京居民吧!這不同于‘消極’‘積極’之類的小事區區,必須先從脈搏進行檢查。
然而,脈搏似乎并無任何異常。
是頭部有熱?倒也不像什麼火往上攻。
可,總是叫人放心不下!
如此總是拿瘋人和自己做比較,計算類似之點,看來是很難逃出瘋人的圈子了。
這隻怪方法不對頭。
因為自己總是以瘋人為标準,讓自己向瘋子看齊,所以才得出那樣的結論。
假如以健康人為标準,把自己擺在健康人之列予以評介,說不定會得出相反結論的。
那麼,要先從近處着手,首先,今天登門的那位身穿禮服的伯父如何?他說:‘心也,置于何處?’……那一套也有點不大正常。
其次,寒月如何?他從早到晚,帶着飯盒,一味地磨玻璃球。
這家夥也是瘋人者流。
第三,迷亭如何?他以惡作劇為天職,無疑是個快樂的瘋子。
第四,金田夫人。
她那惡毒的心腸,完全悖離了常情,肯定是個地道的瘋子。
第五,該是金田老闆了。
雖然還未曾謀面,但是,單看他對老婆低三下四、夫唱婦随的樣子,不妨說他是個非凡的人物。
非凡乃是狂人的别名,因此,可以和瘋子劃為一類。
其次嘛……還有,還有落雲館的諸君子。
從年齡來說,還都嫩得很;但在狂躁這一點上,卻是些不可一世的出色的暴徒。
如此算來,大多都屬于瘋人同類,倒叫他意外地心安理得了。
看樣子,說不定整個社會便是瘋人的群體。
瘋人們聚在一起,互相殘殺,互相争吵,互相叫罵,互相角逐。
莫非所謂社會,便是全體瘋子的集合體,像細胞之于生物一樣沉沉浮浮、浮浮沉沉地過活下去?說不定其中有些人略辨是非、通情達理,反而成為障礙,才創建了瘋人院,把那些人關了進去,不叫他們再見天日。
如此說來,被幽禁在瘋人院裡的才是正常人,而留在瘋人院外的倒是些瘋子了。
說不定當瘋人孤立時,到處都把他們看成瘋子;但是,當他們成為一個群體,有了力量之後,便成為健全的人了。
大瘋子濫用金錢與勢力,役使衆多的小瘋子,逞其淫威,還要被誇為‘傑出的人’,這種事是不鮮其例的。
真是把人搞糊塗了!
以上,将主人當天夜晚在孤燈隻影下沉思默想時的心理狀态如實地做了描述。
主人頭腦的昏庸,從這裡也可以看得一清二楚,盡管他蓄着德皇凱撒式的八字胡,卻是個呆子,連正常人與瘋子都區别不開。
何況他好不容易提出這麼個問題,讓自己思索,卻終于沒有得出任何結論,便半途而廢了。
他這個人,不管什麼事,都不具備徹底思索的力量。
他的結論十分渺茫,如同他鼻孔裡噴出的“朝日”牌青煙,難于捉摸。
不要忘記,這便是他議論中惟一的特色。
咱家是貓,也許有人懷疑:一隻小貓,怎麼能把主人的内心世界描繪得如此詳盡?然而,這區區小事,對于貓來說,何足挂齒!咱家曾學過解心術。
“幾時學的?”這等小事,何須多問!反正咱家精通,當咱家趴在人們的膝上時,将柔軟的毛皮悄悄貼在人們的肚皮上。
于是,唰的一溜火光,人們的心理動态立刻鮮活地映進咱家眼簾。
前些天,甚至發生了這樣的事:主人溫存地撫摸咱家的頭,竟忽而萌起一個千不該萬不該的念頭:“若是剝下這張貓皮,做一件坎肩,一定很暖和。
”咱家立即察覺,不由地一陣渾身發冷。
真可怕!當天夜裡主人頭腦中泛起的上述思緒,幸而能向諸公報導,敝貓引以為極大的光榮。
但是,主人想到:“一切都搞糊塗了。
”随後便酣然大睡。
到了明天,究竟原來都想了些什麼,一定會忘得一幹二淨的。
其後,主人如果對于瘋狂再進行思索,必然要重複一遍,從頭想起。
那時節,他究竟又按何等思路,是否依然得出結論:“一切都搞糊塗了!”可就沒準兒了。
然而,不論他再重想多少次,也不論他沿着何等思路去思索,終于要得出結論說:“一切都搞糊塗了!”這可是闆上釘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