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現實。
為什麼呢?因為這裡沒有戰争,再說我也沒有任何應該丢棄的東西。
你卻不同,你顯然還有生命的暖流。
所以這裡對現在的你還太冷,又沒有吃的東西。
你不該來這裡。
”
給羊男如此一說,我感覺到房間的溫度正在下降。
我把雙手插進衣袋,微微打個寒戰。
“冷?”羊男問。
我點點頭。
“沒多少時間了。
”羊男說,“時間一長會更冷的,你差不多該走了。
這裡對你太冷。
”
“還有一點無論如何想問一下,剛才突然想到、突然意識到的——我覺得自己在以往的人生中似乎一直在尋求你,似乎在各種場所看到過你的身影,似乎你以各種形式在那裡。
你的身影朦胧得很,或者隻是你的一部分也說不定。
但現在回頭想來,似乎那就是你的生部,我覺得。
”
羊男用手指做了個暧昧的形狀:“是的,你說的不錯,你想的不錯。
我始終在這裡,我作為影子、作為斷片在這裡。
”
“但我不明白的是,”我說,“今天我如此真切地看到了你的臉面和形體,以往看不見,現在卻看到了。
這是什麼緣故呢?”
“這是因為你已經失去了很多東西。
”他平靜地說,“而且你可以去的地方越來越少了,所以今天你才看見了我。
”
我不大明白他話裡的寒意。
“這裡難道是死的世界?”我鼓起勇氣問道。
“不,”羊男說道,使勁晃了晃肩,籲了口氣,“不是的,這裡不是什麼死的世界。
你也罷,我也罷,都在好端端地活着,我們兩人都同樣在确鑿無誤地活着。
兩個人在呼吸、在交談,這是現實。
”
“我不能理解。
”
“跳舞就是,”他說,“此外别無他法。
我是很想把一切給你解釋得一清二楚,但我無能為力。
我所能告訴你的隻有一點:跳舞!什麼也别想,争取跳得好些再好些,你必須這樣做。
”
溫度急劇下降。
我渾身瑟瑟發抖,蓦然覺得這種冷好像經曆過,以前在哪裡經曆過一次這種徹骨生寒的潮乎乎的冷,在久遠而遙遠的地方。
但究竟是哪裡則無從記得了。
以為依稀記得,結果卻忘個津光。
腦袋有點麻痹、麻痹而僵化。
麻痹而僵化。
“該走了。
”羊男說,“再呆下去,身體要凍僵的。
不久還會相見,隻要你有所求。
我一直在這裡,在這裡等你。
”
他拖曳着雙退将我送到走廊拐彎處。
他一挪步,便發出“嚓——嚓——嚓——”的聲響。
我對他道聲再見,沒有握手,沒有特别寒暄,隻是道聲再見我們便在黑暗中分手了。
他折回細細長長的房間。
我朝電梯那邊走去。
一按電鈕,電梯緩緩上升。
随即門悄然分開,明亮而柔和的燈光瀉進走廊,包攏了我的身體。
我走入電梯,靠着牆壁,一動不動。
電梯自動停下後,我仍倚壁呆立。
那麼——我想,但“那麼”之後都想不起來了。
我置身于思考的巨大空白之中,無論去往哪裡去到哪裡,全是一片空白,什麼也接觸不到。
如羊男所說,我累了,津疲力竭,惶惶不安,而且孑然一身,如同迷失在森林裡的孤兒。
跳吧舞吧!羊男說。
跳吧舞吧!思考發出回聲。
跳吧舞吧!我喃喃自語。
接着,我按動十五樓電鈕。
從電梯下到十五樓,鑲嵌在天井中的擴音器傳出亨利-曼其尼的《月亮河》——是它在迎接我。
于是我回到了現實世界,回到既不能使我幸福又不肯放我離開的現實世界。
我條件反射地看了看手表,回歸時刻是淩晨3時20分。
那麼——我想,那麼那麼那麼那麼那麼那麼那麼那麼……思考發出回聲。
我歎息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