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明白,我有什麼可值得羨慕的?摸不着頭腦。
”
“怎麼說呢,你看上去好像我行我素。
至于别人怎麼看怎麼想,你好像不大放在心上,隻是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并設法做得容易些。
就是說,你确保了完整而獨立的自己。
”他略微舉起酒杯,看着裡面透明的酒,“我呢,我總是優等生,從懂事時起就是。
學習好,人緣好,長相好,老師信賴父母信賴,在班裡總當幹部。
體育又好,打棒球時隻要我一揮棒,沒有打不中的。
搞不清為什麼,總之百發百中。
這種心情你明白吧?”
“不明白。
”
“這樣,每次有棒球比賽,大家就來叫我,我不好拒絕。
講演比賽必定讓我當代表,老師讓我上台,我不能不上,而一上就拿了名次。
選學生會主席時我也逃脫不了,大家都以為我肯定出馬。
考試時大家也都預料我必然名列前茅。
上課當中有難解的問題,老師基本指名要我回答。
從來沒遲到過。
簡直就像我自身并不存在,我做的僅僅是我以為自己不做就不妥當的事。
高中時代也是這樣,如出一轍。
噢,高中不和你同校,你去公立,我上的是私立實驗學校。
那時我參加了足球隊。
雖說是實驗學校,足球還是蠻厲害的,差一點兒就能參加全國聯賽。
我和初中時差不多,算是個理想的高中生。
成績優異,體育全能,又有領導能力,是附近一所女校學生追逐的對象。
戀人也有了,是個漂亮女孩兒,棒球比賽時每次都來聲援,那期間認識的。
但沒有幹,隻是相互觸摸一下。
一次去她家玩,趁她父母不在用手搞的,急急忙忙,但很快意。
在圖書館優會過。
簡直是畫上畫的高中生,同青春題材電視劇裡的沒什麼兩樣。
”
五反田啜了口威士忌,搖搖頭。
“上大學後情況有點不同了。
鬧學潮,總決戰,我自然又成了頭目。
每當有什麼舉動我必是頭目無疑,無一例外。
固守學潮據點,和女人同居,吸大麻,聽‘深紫’。
當時大夥都在幹這種勾當。
機動隊開進來,把我抓進拘留所關了幾天。
那以後因沒事可幹,在和我同居那個女郎的勸說下,試着演了一場戲。
最初是鬧着玩,演着演着就來了興緻。
雖說我是新加入的,但分到頭上的角色都不錯。
自己也發覺有這方面的才能,演什麼像什麼,直率自然。
大約幹了兩年,得到了不少人的喜愛。
那時自己着實胡鬧了一番,酒喝了又喝,睡的女人左一個右一個,不過大家也都這個德行。
後來電影公司的人找上門,問我願不願意演電影。
我出于興趣,便去一試。
角色不壞,是個多愁善感的高中生。
緊接着分得第二個角色,電視台也有人找來,往下你可想而知。
于是忙得不亦樂乎,隻好退出劇團。
退出時當然費了好一番唇舌,但沒有辦法,我總不能永遠光演先鋒派戲劇。
我的興趣在于開拓更廣闊的天地,結果便是今天這副樣子,除了當醫生就是當老師。
廣告也演了兩個,胃藥和速溶咖啡。
所謂廣闊天地也不過爾爾。
”
五反田歎息一聲,歎得十分不同凡響,但歎息畢竟是歎息。
“你不認為我這人生有點像畫上畫的?”
“不知有多少人還畫不了這麼巧妙。
”我說。
“倒也是。
”他說,“幸運這點我承認。
但轉念一想,又好像自己什麼都沒選擇。
半夜醒來時每次想到這點,都感到十分惶恐:自己這一存在到底在什麼地方呢?我這一實體又在哪裡呢?我隻不過是在恰如其分地表演接踵而來的角色罷了,而沒在主體上做出任何選擇。
”
我什麼都沒說,說什麼都沒用,我覺得。
“我談自己談得太多了吧?”
“沒什麼,”我說,“想談的時候就談個夠。
我不會到處亂講的。
”
“這個我不擔心。
”五反田看着我的眼睛說,“一開始就沒擔心,剛接觸你時我就信任你。
原因講不出,就是信任你。
覺得在你面前可以暢所欲言,毫無顧忌。
我并非對任何人都這樣說話,或者說,幾乎對誰都沒這樣說過。
跟離婚前的老婆說過,一五一十地。
我們經常一起交談,和和氣氣,相互理解,也相親相愛來着,直到被周圍那群馄蛋蜂擁而上挑撥離間時為止。
假如隻有我和她兩人,現在也肯定相安無事。
不過,她津神上确實有極其脆弱不穩之處。
她是在管教嚴厲的家庭長大的,過于依賴家庭,沒有自立能力。
所以我……不不,這樣扯得太遠了,要扯到别的事情上去。
我想說的是在你面前我可以開懷暢談,隻怕你聽得耽誤正事。
”
“沒什麼可耽誤的。
”我說。
接着,他講起物理實驗課。
講他如何心情緊張,如何想萬元一失地做完實驗,如何必須給理解力差的女孩兒一一講清,而我在那時間裡如何悠然自得地熟練躁作等等。
其實,中學物理實驗時間裡自己做了些什麼,我已全然記不得了。
因此我根本搞不清他羨慕我什麼。
我記得的隻有他動作娴熟而灑脫地進行實驗躁作的情景,他點煤氣噴燈和調整顯微鏡時那極其優雅的手勢,以及女生們猶如發現奇迹般地盯視他一舉一動的眼神。
我之所以能悠然自得,無非是因為他把難做的都已包攬下來。
但我對此沒表示什麼,隻是默默聽他娓娓而談。
過不一會兒,一個他熟人模樣的衣冠楚楚的40多歲男士走來,忽地拍五反田一下肩膀,口稱“喲——很久不見了。
”此人手腕上戴一塊勞力士表,金輝閃閃,耀眼炫目。
一開始他看我看了大約1/5秒,活像在看門口的擦鞋墊,旋即把我扔在一邊不管。
盡管他紮着阿爾瑪尼領帶,但我在1/5秒時間裡便看出他并非什麼名人。
他同五反田閑聊了半天,什麼近來如何啦,很忙吧,再去打高爾夫球呀之類。
之後勞力士男上又嘭一聲拍下五反田肩膀,道聲再會,揚長而去。
男士走後,五反田把眉頭皺起5毫米,豎起兩指叫男侍結賬。
賬單拿來後,他看也沒看地用圓珠筆簽了名。
“不必客氣,反正是經費。
”他說,“甚至不是錢,隻是經費。
”
“多謝招待。
”我說。
“不是招待,是經費。
”他淡漠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