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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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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是下午3點過後來的,兩個人。

    我正淋浴時門鈴響了。

    在我穿上浴衣開門之前響了8次,那響聲直叫人皮膚發麻,竟同催命一般。

    我打開門,見是兩個男士。

    一個40餘歲,另一個同我年紀相仿。

    年紀大的個頭頗高,鼻子有塊傷疤。

    雖說時值初春,卻已曬成相當水平——猶如漁夫那樣深刻而現實,顯然不是在關島海濱或滑雪場曬出來的。

    頭發一看便顯得堅挺不屈,手掌大得出奇,身穿一件灰色風衣。

    年輕的則個頭偏低,頭發偏長,眼睛偏細,目光偏尖,活脫脫一副過去的文學青年模樣,就差這裡不是同人雜志的聚會場所,而他也未撩起長發說一句“我是三島嘛”。

    大學時代班上也有幾個這等人物。

    此君身穿豎領風衣。

    兩人腳上都是不時髦的黑皮鞋,價廉質次,皺皺巴巴,即使丢在路上,行人怕也要躲着過去。

    看來這兩個紳士哪個都不是我想要積極結交的角色。

    我姑且将他倆命名為“漁夫”和“文學”。

     文學從風衣口袋裡掏出警察證,一聲不響地遞到我面前——猶如電影鏡頭一般。

    我還從來沒有看過警察證為何物,冷眼看去,似乎并非僞造。

    同皺皺巴巴皮鞋的皺皺巴巴相差無幾。

    但當他将其從口袋裡拿出遞過來時,我竟恍惚覺得是有人在向我兜售同人雜志。

     “赤坂警察署的。

    ”文學說。

     我點點頭。

     漁夫雙手插進風衣口袋,默不作聲,隻是漫不經心地把一隻腳伸在門口,大概存心不讓我關門。

    罷了罷了,愈發像是電影了。

     文學将警察證放回衣袋,從上到下打量我一番。

    我頭發濕漉漉的,隻穿浴衣,一件綠色列諾瑪浴衣。

    當然是專利産品,轉身時背上分明寫着列諾瑪。

    洗發水用的是維娜牌。

    全身上下無任何自慚形穢之處,于是我以逸待勞,看對方吐出的是何言語。

     “想找您了解一點情況。

    ”文學開口了,“很抱歉,如果方便,勞駕去署裡一次好嗎?” “了解?哪方面的?”我問道。

     “這個嘛,到時再奉告。

    ”對方說,“隻是了解情況需要很多形式和材料,所以想請您到署裡去,要是可以的話。

    ” “換換衣服可以吧?” “當然可以,請請。

    ”文學表情依然,聲音平淡之極,表情呆闆之至。

    我不由想,假如五反田扮演刑警,肯定更逼真更形象。

    現實倒不過如此而已。

     我在裡邊房間更衣的時間裡,兩人一直在開着門的門口伫立不動。

    我穿上常穿的藍色牛仔褲、灰毛衣和粗呢夾克。

    吹幹頭發,梳理一下,把錢夾、手冊和鑰匙塞進衣袋。

    然後關窗,熄燈,擰好煤氣開關,打開錄音電話,最後蹬上褐色尖頭鞋。

    兩人不無稀罕地盯着我穿鞋。

    漁夫仍一隻腳放在門口。

     離公寓大門不遠處,頗為隐蔽地停着一輛普普通通的警車,駕駛席上坐着一位身穿制服的警官。

    漁夫先上,接着我上,最後文學上。

    和電影鏡頭一模一樣。

    文學關上車門,車便在沉默中開始前行。

    路面很擠,警車緩緩駛動,沒有拉響警笛。

    坐起來同出租車的感覺差不多,隻不過沒有計程表。

    停的時間比跑的時間還長,周圍汽車的司機因此得以左一眼右一眼盯視我的臉,但無人搭腔。

    漁夫合攏雙臂正視前方,文學則像在練習風景素描,神情肅然地觀望窗外。

    他到底在描寫什麼呢?恐怕不外乎堆砌怪異字眼的抑郁描寫吧——“作為概念的春光伴随着黑暗的潮流洶湧而來。

    她的到來搖晃起匍匐在城市間隙的無名之輩的欲念,而将其無聲地沖往不毛的流沙。

    ” 我很想将這段文字逐一修改下去。

    何為“作為概念的春光”?何為“不毛的流沙?”但終究覺得傻氣,而就此作罷。

    澀谷街頭,依然到處擠滿身穿小醜樣奇裝異服且看上去頭腦渾渾噩噩的初中生。

    既無欲念又無流沙,什麼也沒有。

     到得警察署,我被領進二樓詢問室。

    這是一間4張半墊席大小的房間,有一扇小窗,窗口幾乎射不進光線,大概同旁邊的建築物連得大近。

    正中有一張桌子,兩把辦公椅,還有兩把備用塑料椅。

    牆壁挂着一個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鐘。

    此外别無他物,沒有挂曆,沒有畫幅,沒有書架,沒有花瓶,沒有标語,沒有茶具,惟有桌、椅、鐘三樣。

    桌上放着煙灰缸和文具盒,一角堆着文件夾。

    兩人進屋後脫去風衣,折起放在備用椅上。

    然後叫我在電鍍辦公椅上落座。

    漁夫在我對面坐定,文學稍離開一點站好,啪啦啪啦地翻動手冊。

    兩人半天一聲未吭,我自然無言以對。

     “好了,昨天夜裡你幹什麼來着?”漁夫終于打破多時的寂靜。

    想來,漁夫開口這還是第一次。

     昨天夜裡?昨天夜裡是哪個夜裡?我搞不清昨天夜裡同前天夜裡有何區别,搞不清前天夜裡同大前天夜裡區别何在。

    這固然不幸,但是事實。

    我沉思良久——回憶需要時間。

     “我說你,”漁夫幹咳一聲,“法律上的東西這個那個理論起來是很費時間。

    而我問的非常簡單:昨天傍晚到今天早上你幹什麼來着?還不簡單?回答也沒什麼虧可吃吧?” “所以正在想嘛!”我說。

     “不想就記不起來?才是昨天的事喲!又不是問你去年8月份幹什麼,大可不必動腦思考吧?” 我很想說所以才想不起來,但未出口。

    大概他們理解不了一時性記憶喪失為何物,從而認定我頭腦出了故障。

     “等你,”漁夫說,“等着你,盡管慢慢想吧。

    ”他從上衣袋裡掏出“七星”,用巨大的打火機點燃。

    “不吸一支?” “不要。

    ”我說。

    《布爾塔斯》雜志上告誡:先進的城市生活者不吸煙。

    但這兩個人卻全然不予理會,津津有味地大吸特吸。

    漁夫吸“七星”,文學吸短支“希望”。

    兩人幾乎都是大煙筒。

    他們不可能讀什麼《布爾塔斯》,一對不合潮流的落伍者。

     “等5分鐘好了。

    ”文學依然用毫無感情色彩的淡漠聲調說道,“但願這時間裡你能完完全全地想起來,昨天夜裡在哪裡幹什麼來着?” “所以此人才成其為知識人。

    ”漁夫朝向文學說道,“說起詢問早都詢問過了,指紋都登錄在案。

    學潮、妨礙執行公務、材料送審,這些早已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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