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為常。
久經沙場。
厭惡警察。
熟悉法律,對于由憲法保障的國民權利之類了如指掌,不馬上提出請律師來才怪。
”
“可我們不過是在征求他同意之後請他同走一遭,問問極簡單的問題呀!”文學滿臉驚詫地對漁夫說,“又不是要逮捕他。
莫名其妙,根本不存在請律師來的理由嘛!幹嗎想得這麼複雜呢?真是費解。
”
“所以我想,此人恐怕不單單是厭惡警察,大凡同警察這一字眼有關的東西,生理上統統深惡痛絕!從警車到交通警,恐怕死都不會協助我們。
”
“不過不要緊的,早回答早回家嘛。
隻要是從現實角度考慮問題的人,肯定好好回答的。
絕不至于僅僅因為一句昨晚幹什麼就勞律師大駕。
律師也很忙嘛。
這點道理知識人還是懂的。
”
“難說。
”漁夫道,“假如懂得這個道理,互相就可以節約時間喽!我們忙,他大概也不閑。
拖下去雙方浪費時間,再說也辛苦。
這東西夠辛苦的。
”
兩個人如此表演對口相聲之間,5分鐘過去了。
“那麼,”漁夫說,“怎麼樣,您該想起什麼了吧?”
我一想不起來,二也不願意想。
也許不久想得起來,反正現在無從想起。
記憶喪失後尚未恢複。
“為什麼要問我這個?我要知道一下事由。
”我說,“在不明白事由的情況下我什麼也不能講;在事由不明的時間裡,我不想講于己不利的話。
按照禮節,了解情況之前應先說明事由才是。
你們這種做法完全不符合禮節。
”
“不想講于己不利的話。
”文學像在推敲文章似的鹦鹉學舌,“不符合禮節……”
“所以我不是說這才成其為知識人嗎,”漁夫接道,“對事物的看法自成一體,厭惡警察。
訂《朝日新聞》,看《世界》雜志。
”
“既沒訂《朝日新聞》,也沒看《世界》。
”我說,“總之在講明為什麼領我到這裡來的事由之前,我無可奉告。
你們要疑神疑鬼,那就疑去好了,反正我有時間,時間多少都有。
”
兩名刑警面面相觑。
“講明事由後你就可以回答提問喽?”漁夫問。
“或許。
”我說。
“此人倒有一種寒而不露的優默感。
”文學一邊目視牆壁上端一邊抱臂說道,“好一個或許。
”
漁夫用手指肚碰了碰鼻梁上筆直的橫向疤痕。
看樣子原是刀傷,相當之深,周圍肌肉被拽得吃緊。
“喂喂,”他說,“我們可是很忙,不是開玩笑,真想快點結束了事。
我們也并不喜歡無事生非,要是情況允許,我們也想6點回家,和家人慢慢吃頓好飯。
況且對你也一無仇二無冤,隻要告訴我們昨天夜裡你在哪裡幹了什麼,别無他求。
要是沒做虧心事,講出來也不礙事吧?還是說你有什麼虧心事而講不出口不成?”
我目不斜視盯着桌面上的玻璃煙灰缸。
文學啪地摔了一下手冊,揣進衣袋,有30秒鐘誰也沒有做聲。
漁夫又點燃一支“七星”。
“久經沙場。
”漁夫道。
“莫非要叫人權維護委員會來?”文學說。
“喂喂,這還談不上什麼人權不人權的。
”漁夫道,“這是市民的義務。
市民須盡可能對警察的破案工作予以協助,這在法律上寫得明明白白,你所喜歡的法律上可就是這樣寫的。
你為什麼對警察那般深惡痛絕呢?向警察問路什麼的在你也是有的吧?小偷進來你也要給警察挂電話吧?彼此彼此嘛!可為什麼連這麼一點小事你都橫豎不肯協助呢?不就是走走形式的簡單問題嗎?昨天夜晚你在哪裡幹了什麼?根本用不着費事,快點答完算了!我們也好往下進行,你也好回家,皆大歡喜。
你不這樣認為?”
“我想先知道事由。
”我重複道。
文學從口袋裡掏出紙巾,肆無忌憚地擤了一通鼻涕。
漁夫從桌子怞屜裡取出塑料尺,啪嗒啪嗒地拍打手心。
“我說,你還不明白?”文學将紙巾扔進桌旁的垃圾筒,“你在使自己的處境變得越來越糟。
”
“知道嗎,現在不是1970年,沒有閑工夫和你在這裡玩什麼反權力遊戲。
”漁夫忍無可忍似的說,“那樣的時代早已過去了。
我也罷你也罷任何人也罷,都已被一個蘿蔔一個坑地安在社會裡,由不得你講什麼權力或反權力,誰也不再那樣去想。
社會大得很,挑起一點風波也撈不到什麼油水。
整個體系都已形成,無隙可乘。
要是你看不上這個社會,那就等待大地震好了,挖個洞等着!眼下在這裡怎麼扯皮都沒便宜可占,你也好我們也好,純屬消耗。
知識人該懂得這個道理吧?”
“說起來,我們是有點累了,話也可能說得不大入耳。
這是我們不對,特此道歉。
”文學一邊嘛裡啪啦翻着手冊一邊說,“不過,我們的确累了。
馬不停蹄地幹,昨晚到現在幾乎沒睡上覺,5天沒見到孩子了,飯也随便亂湊合。
也許你看不順眼,可我們也在為社會盡我們的力。
而你到這裡來,硬是别着勁兒一言不發,我們自然要不耐煩。
明白嗎?說你使自己的處境越來越糟,指的就是我們一累心裡就煩得不行,以緻本來可以簡單完結的事卻完結不了,容易節外生枝。
當然喽,你有可以求助的法律,有國民的權力,但那東西運用起來需要時間,而在那時間裡很可能遇到不快。
法律這玩藝兒-嗦得很,費事得很,而且總有個酌情運用的問題。
這些你能理解吧?”
“别誤解,這不是吓唬您。
”漁夫道,“是他忠告您。
我們也不願意讓你遇到不快嘛!”
我默默看着煙灰缸。
這煙灰缸沒有任何标記,又舊又髒。
最初玻璃也許還透明,但如今則不盡然,而呈渾濁的白色,底角還有油膩。
我揣摩恐怕在這桌子上已經放了不知多少歲月——10年吧。
漁夫久久擺弄着塑料尺。
“也罷,”他無可奈何地說,“那就說明一下事由。
實際我們提問也是該講究順序,你的說法也有幾分道理,就按順序來好了,事情既已至此。
”
言畢,将尺置于桌面,拉出一本文件夾,啪啪翻了幾頁,拿起一個信封,從中取出大幅照片,放在我的面前。
我将這3張照片拿在手中審視。
照片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