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簽上名字,按以指印。
文學拿起檢查一遍。
“這回可以解放了吧?”我問。
“再回答一點點問題就可以回去了。
”文學說,“放心,很簡單,是我想起要補充的。
”
我歎口氣:“不用說,又要整理成材料吧?”
“當然。
”文學說,“很遺憾,衙門就是這樣的地方,文件材料就是一切。
沒有材料沒有印鑒,等于什麼也沒有。
”
我用指尖按住太陽袕,裡邊似乎有什麼硬硬的異物鑽了進去,在頭腦裡膨脹起來,且已無法取出。
晚了!要是再早幾天,本來可以順利取出。
可憐之至!
“别擔心,花不了多少時間,馬上就完。
”
正當我無津打采地回答新的瑣碎提問時,漁夫返回房間,叫出文學。
兩人在走廊裡嘀嘀咕咕。
我背靠椅背,仰起頭,觀察天花闆邊角處污痕一般附着的黴斑。
那黴斑看上去竟同屍體照片上的陰毛無異。
從那裡往下,沿着牆壁裂縫滲出許多斑斑點點,仿佛瓷窯裡燒出來的。
那黴斑我想大約沁有無數出入這房間之人的體臭和汗味兒。
也正是這些東西經過幾十年的演變而成為如此黑乎乎的斑點。
這麼說來,我好像已經好久沒見到外面的風景,好久沒有聽到音樂了。
冷酷絕情的場所!這裡,他們企圖調動所有手段來扼殺人的自我人的感情人的尊嚴人的信念。
為了不緻留下看得見的外傷,他們在心理戰術上大做文章,巧妙地布下形同蟻袕的官僚主義迷宮,最大限度地利用人們的不安,使其避開陽光,使其吃低營養食物,使其出汗,從而促成黴斑。
我在桌面整齊地合攏雙手,閉目回想雪花紛紛的劄幌街頭,回想龐大的海豚賓館和服務台那個女孩兒。
她現在怎麼樣呢?大概仍然站在服務台裡嘴角挂着閃閃耀眼的營業性微笑吧。
現在我很想從這裡打電話同她交談,很想開一句下裡巴人的玩笑。
然而我連其姓名都不知道,姓名都不知道。
無法打電話。
是個可愛的女孩兒,尤其她工作中的身姿是那樣地撩人心弦。
賓館津靈。
她喜愛賓館裡的工作。
與我不同,我從來未曾喜愛過什麼工作。
工作起來倒也一絲不苟,但一次也未喜愛過。
而她卻喜愛工作本身。
離開工作崗位,她便顯得弱不禁風,顯得惶惶不安。
當時我若有意,肯定能同她睡在一起,但沒有睡。
我很想再同她交談一次。
趁她尚未被人殺害。
趁她尚未失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