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維體系?”他又用手指擺弄起耳輪,“那東西沒多大意思,和手工做的真空管擴音器一個樣。
與其花時間費那個麻煩,不如去音響器材商店買個新的晶體管擴音器,又便宜音質又好。
壞了人家馬上上門來修,更新時甚至可以把舊的折價。
現在不是議論什麼思維體系的時代。
那東西有價值的時代确實存在過,但今天不同。
什麼都可以用錢買得到,思維也買得到。
買個合适的來,拼湊連接一下就行了,省事得很。
當天就可使用,将A插進B裡即可,瞬間之勞。
用舊了,換個新的就是,換新更便利。
假如拘泥于什麼思維體系,勢必被時代甩下。
是非曲直搬弄不得,那隻能讓人心煩。
”
“高度發達的資本主義社會。
”我歸納道。
“一針見血。
”
随後陷入沉默之中。
周圍已經相當暗了。
附近有隻狗神經質地叫着。
有人在斷斷續續地彈奏莫紮特的鋼琴奏鳴曲。
牧村拓盤退坐在檐廊裡,若有所思地喝着啤酒。
我暗想,自回東京以來,見到的全是些奇特分子——五反田、兩名高級妓女(一名死了)、一對死纏活磨的刑警、牧村拓和書童忠仆。
我一邊打量暮色深重的庭園,一邊側耳傾聽狗的吠聲和鋼琴的旋律,蓦然覺得現實漸次解體,最後融入夜色之中。
諸多物體失去本來面目,失去原有意義,相互交織,形成一個混沌世界。
五反田那撫摸喜喜裸背的優雅手指也罷,雪花紛飛的劄幌街頭也罷,口說“正好”的山羊咪咪也罷,在刑警手中啪嗒啪嗒作響的塑料尺也罷,在漆黑走廊的盡頭等待我的羊男也罷,一切的一切都融為一體。
莫非疲勞了?沒有疲勞,不過是現實悄然消融,融為一個圓圓的混沌球體——恰似某種天體的形狀。
繼而,鋼琴響起,犬吠不止,有人說話,在對我說話。
“我說,”是牧村向我搭話。
我擡頭看他。
“你怕是知道那女子的事吧?”他說,“就是被害的那個女子。
從報上看了。
是在賓館裡被殺的吧?報上說是身份不明,隻有一張名片在錢包裡,因而向名片上的那個人詢問情況。
沒有出現你的名字。
據律師說,你在警察署裡針鋒相對,一口咬定毫無所知。
但不至于什麼也不知道吧?”
“何以那樣認為?”
“一閃之念,”他像拿刀那樣把球棒筆直地向前伸出,盯視不動,“隐約之感,蓦地覺得你可能隐瞞着什麼。
和你交談之間,我漸漸有這麼一種感覺:對枝節問題你顧慮重重,對大的方面卻格外寬宏。
從你身上不難發現這種模式。
蠻有趣的性格,這點同雪很相似。
為生存而焦慮不安,而又不為人理解。
一旦跌倒便無可挽回。
在這個意義上你們是同類。
這次也是如此。
警察可不是好惹的喲,這次順利過關,下次就不一定!思維體系好是好,但針鋒相對往往以負傷告終。
已經不是那個時代喽!”
“不是針鋒相對,”我說,“這跟舞步差不多,是習慣性的,不由自主的。
一聽見音樂就自然而然地手舞足蹈,周圍環境改變也視而不見。
而且舞步考究繁瑣得很,不容你把周圍情況一一放在心上。
如要一一考慮,勢必跳錯舞步。
這不是跟不上時代,隻是反應遲鈍。
”
牧村仍舊默默盯着高爾夫球棒。
“與衆不同。
”他開口道,“你使我聯想起什麼,什麼呢?”
“什麼呢?”我問。
什麼呢?莫不是畢加索的《荷蘭風格的花瓶與三個蓄胡騎士》?
“不過我對你是相當中意,相信你這樣的人。
對不起,務必照看一下雪。
遲早我會酬謝你,我這人是有情必報,剛才說過了吧?”
“聽見了。
”
“那好!”牧村說罷,把球棒輕輕靠牆立定,“好了!”
“報紙上沒提其他的?”
“幾乎沒有。
隻說是被用長統襪勒死的,說一流賓館是城市的死角。
根本沒出現姓名。
另外說眼下正在調查身份。
就這麼多。
常有的案件,很快被忘掉的。
”
“是吧。
”
“也有人忘不掉。
”
“或許。
”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