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弄她欺負她。
他們覺得自身親密無間的共同體由于她的存在而有可能遭受不當的損害。
這點與五反田不同。
五反田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給予他人印象的強烈,而适當地加以削弱,加以控制。
他絕對不會給别人帶來惶恐。
當其存在不知不覺地過于高大完美之時,他便笑容可掬地開句玩笑。
玩笑不必很高明,隻消給人以愉快給人以輕松的普通玩笑即可,于是大家頓感釋然陶然,認為他是個不錯的家夥。
實際上五反田大概也不錯。
然而雪則不然。
雪心目中隻有一個自我,為此而活得焦頭爛額。
她無暇一一顧及周圍人情感的變化并一一采取對策。
其結果,既傷害了别人,又通過别人反過來殃及自身。
同五反田迥然有别。
沉重的人生,對13歲女孩兒未免過于沉重,甚至對大人都不勝其荷。
将來她将怎樣呢?我無從預料。
發展得好,或許可以像她母親那樣發現并掌握某種适于表現自己的方式,在藝術領域施展才華。
也可能在除藝術之外的其他領域裡找到适合自己天賦的某種工作,并獲得社會的承認。
這并無根據,隻是一種感覺。
如牧村拓所說,她有才華,有能力,如有神助,出類拔萃,遠非掃雪工所能企及。
也許,她到十八九歲時變成一個普普通通的少女。
這種例子我是見過好幾個。
十三四歲時水晶一般千嬌百媚、顧盼生輝的女孩兒,随着思春期的進展而漸次失去其照人的光彩,其可遠觀而不可近玩的銳利鋒芒也日趨遲鈍,成為“漂亮而不出衆”的少女,但其本人卻顯得怡然自得。
雪将沿着哪一條道路成長呢?我當然不得而知。
奇妙的是,人這東西有着各所不同的所謂頂峰期,一旦越過,便隻能走下坡路,非主觀願望所能左右。
至于那頂峰位于何處,任何人都預料不到。
以為為時尚早之時,分水嶺卻倏然而至,惟聽天由命而已。
有的人12歲時便達到頂峰,之後碌碌無為;有的人則頂峰期一直持續到辭世;還有的人在頂峰期死去。
不少詩人和作曲家,生如疾風驟至,卻因過于登峰造極而享年不過30。
畢加素不同,80歲過後仍畫風雄健,揮筆不止,終于在畫布前安詳離世。
這種情況就必須蓋棺方能論定。
我将如何呢?
頂峰——這東西之于我根本不曾有過。
回首望去,甚至覺得人生都無從提起。
起伏自是有一點,匆匆爬上,草草跑下。
如此而已,一無所成,一無所獲,一無所有,既未愛過别人,又未被人愛過。
道路平坦之至,場景單調之極。
仿佛在電子遊戲機屏幕上往來彷徨,猶如大力士那樣不斷張大嘴巴吃掉迷途中的虛線。
途中漫無目的,惟死确鑿無疑,遲早罷了。
你也許不可能幸福,羊男說,因此隻有跳下去,跳得大家心悅誠服。
我停止思考,略微閉起眼睛。
睜開眼睛時,雪正從桌子對面盯着我。
“不要緊?”她說,“你好像很沒津神。
是不是我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
我笑着搖頭:“不,你什麼也沒說。
”
“想不快的事了?”
“或許。
”
“經常性的?”
“有時。
”
雪歎口氣,在桌面上不停地擺弄着紙餐巾:“有時寂寞得很?就是說,半夜裡或什麼時候會突然想起不快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