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隻知道相當之多,裡面究竟是怎麼回事,連我這個當事人都摸不着頭腦。
不是我自吹,大凡事情我都能幹得在一般人之上,惟獨這算賬一竅不通。
一看見賬簿上的數字,身上就起雞皮疙瘩,就要背過臉去。
我家是傳統式家庭,從小受的就是傳統式教育。
什麼君子不言利,什麼不要關注數字,隻管拼命勞動安分守己;什麼不要拘泥細節,而應從大節着眼,光明正大等等。
這不失為一種想法,至少當時還行得通。
但在安分守己的觀念早已消失的今天,便沒有任何意義,事情也就難辦起來。
大節沒有了,隻剩下厭惡數字這一細節,糟糕到了極點!這個那個的,我根本理不出頭緒。
事務所的稅務顧問給我解釋得倒很詳細,但我聽不進去,也實在理解不了。
一會兒錢去那裡來這裡,一會兒名目上的債款,一會兒名目上的貸款,一會兒經費如何如何,簡直一團亂麻。
我就讓他說得簡單一點,他說那樣誰都做不來。
我說那就隻告訴結果算了。
告訴就告訴,他說,這倒簡單:債款還為數不少,減了一些,還剩這麼多這麼多,所以得幹!不過經費盡可大把大把地用,就是這樣。
無聊!和蟻獅差不多。
我說,幹活倒可以,我并不厭惡。
傷腦筋的是捉摸不透其中的機關,有時都感到有些可怕。
噢——又說過頭了,對不起。
一和你聊起來就聊過頭。
”
“那有什麼,沒關系。
”我說。
“畢竟和你無關,下次見面再慢慢聊吧。
”五反田說,“一路平安!你不在我會寂寞的。
一直想找時間和你喝一次。
”
“夏威夷,”我笑道,“又不是去象牙海岸,一個星期就回來。
”
“啊,那倒是。
回來能打電話給我?”
“好的。
”
“你在火奴魯魯海水浴場躺着歪着的時候,我可正在模仿牙醫還債喲。
”
“世上有各種各樣的人生,”我說,“人有各種各樣的活法。
Differentstrokesfordifferentfolks。
①”
①與前句意思大緻相同。
“施萊和斯通兄弟!”五反田啪地打了個響指。
和同時代的人交談,的确可以省去某種成分。
由美吉快10點時打來電話,說她已經下班,是從住所打來的。
我蓦然想起她那雪花紛飛中的公寓。
明快簡練的外觀,明快簡練的樓梯,明快簡練的門扇,還有她那神經質的微笑。
所有這一切,是那樣地令人不勝依依。
我閉起眼睛,想像夜色中靜靜飄舞的雪花,心頭湧起一縷缱绻的柔情。
“你是怎麼知道我名字的?”她首先發問。
我說是雪告訴的。
“沒有舞弊,沒有賄賂,沒有竊聽,沒有逼供,我彬彬有禮地向那孩子請教,于是得以指點迷津。
”
她疑惑似的沉默一會。
“那孩子怎麼樣?安全送到了?”
“太平無事。
”我說,“穩穩當當護送到家,現在還不時相見。
津神得很,隻是有點與衆不同。
”
“和你一個樣。
”由美吉無甚情感地說,像是在說一件世人無不昭昭的确切事實,例如猴子喜歡香蕉,撒哈拉沙漠很少下雨等等。
“喂,為什麼一直對我隐瞞名字?”我問。
“那不是的。
我說過下次來時告訴你的吧?談不上隐瞞。
”她說,“不是隐瞞,是嫌告訴起來-嗦。
又是問寫什麼字,又是問這名字常不常見,又是問老家哪裡,每人都要這麼問一番,——嗦嗦,我也就懶得再告訴别人名字了。
比你想的要心煩得多,這事。
一個勁兒地重複同一種答話嘛!”
“不過這名字不錯。
剛才查了一下,這東京都内也有兩個姓由美吉的。
知道?”
“知道。
”她說,“我不說以前在東京住過的麼,早都查看過了。
姓氏姓得奇特,到一個地方往往首先查電話簿,都成了習慣,到一處查一處——由美吉、由美吉地。
京都也有一個。
呃,找我有什麼事?”
“也沒什麼事。
”我實話實說,“明天要去旅遊,離開幾天,走之前想聽聽你的聲音,别的事沒有。
有時候非常想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