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聲音。
”
她又沉默起來。
電話有點混線,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她的語聲,仿佛從長長走廊的另一端發出的。
聲音又微弱又幹澀,帶有奇特的回響,内容聽不真切,但似很痛苦這點則聽得出來——痛苦,時斷時續。
“哎,上次我說過有一回下電梯時眼前突然漆黑的事吧,向你?”
“嗯,聽來着。
”我說。
“又碰上一回。
”
我默然,她也默然。
她又開始在極遙遠的地方絮絮不止。
同她交談的對方不時随聲附和,聲音十分寒糊,估計是“啊”“嗯”之類。
總之是隻言片語,不清不楚。
女子像慢慢往上爬梯子似的痛苦地傾訴不已。
我陡然覺得像是死者在講話,死者從長長走廊的盡頭處講話,講死是何等的痛苦。
“喂,聽着沒有?”由美吉問。
“聽着呢,”我說,“說吧,是怎麼回事?”
“不過你真的相信當時我說的話?不是僅僅随口應和?”
“相信的。
”我說,“還沒有對你說,後來我也去過同樣的場所,同樣乘電梯,同樣漆黑一片,經曆了和你完全同樣的體驗。
所以你說的我全部相信。
”
“去了?”
“這個另找機會說,現在還歸納不好,因好多事情都沒着落。
下次見面時從頭到尾有條有理地給你好好講一遍,即使為了這點也必須見你一面。
現在先放在一邊,還是讓我聽聽你的,你的至關重要。
”
沉默良久。
混線時的對話再也聽不到了,有的隻是電話式的沉默。
“好幾天前,”由美吉開口了,“大概10天前吧,我乘電梯準備去地下停車場。
晚上8點前後,不料又撞進了那個地方,同上次一樣。
邁出電梯,意識到時已經在那裡了。
這回一不是半夜,二不是十六樓,但其他的一模一樣。
黑洞洞、潮乎乎,一股黴氣味。
那氣味那黑暗那潮濕,和上次完全一樣。
這回我哪裡也沒去,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等待電梯返回,好像等了好長時間。
電梯終于回來,乘上趕緊離開。
就這麼多。
”
“這事跟誰也沒講過?”我問。
“沒有。
”她說,“第二次了,是吧?這次我想最好再不跟任何人講。
”
“這樣好,最好對誰也别講。
”
“喂,到底如何是好呢?近來一上電梯就害怕,怕開門時又是一團黑,怕得不行。
畢竟這麼大的賓館,一天裡總不能不乘幾次電梯。
你說怎麼辦好?這件事上我找不到其他人商量,除了你。
”
“跟你說,由美吉,”我說,“為什麼不早些打電話來呢?那樣我早就對你解釋清楚了。
”
“打過好幾次,”她悄聲自語似的說,“可你總是不在。
”
“不是有錄音電話嗎?”
“那個,我很不喜歡,緊張得很。
”
“明白了。
那好,現在簡單說幾句:那片黑暗不是邪惡之物,對你不懷惡意,不必害怕。
那裡是有什麼居住——你聽見過腳步聲吧——但決不會傷害你,那不是攻擊性的存在。
所以以後再遇上黑暗,你隻管閉起眼睛,站在那裡靜等電梯返回即可。
明白?”
由美吉默默咀嚼着我的話:“坦率說點感想可以嗎?”
“當然可以。
”
“我,對你還不大清楚。
”由美吉十分沉靜地說,“時常想起你,但對你這個人的實體還把握不住。
”
“你說的我完全理解。
”我說,“我雖然已經34歲,但遺憾的是不明朗的部分過多,保留事項過多,同年齡很不相稱。
眼下我正一點點解決,我也在盡我的努力。
因此再過些時間,我就可以将各種事情向你準确地解釋清楚,而且我想我們應該可以進一步互相加深理解。
”
“但願如此。
”她猶如局外人一般地說。
這使我蓦地覺得很像電視裡的新聞播音員:“但願如此。
好了,下一條新聞……”那麼,下一條新聞……
我說明天去夏威夷。
她無動于衷地“呃”了聲。
我們的對話到此結束,相互道聲再見,放下電話。
我喝了杯威士忌,熄燈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