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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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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早上,雪說去見母親。

    她隻知道母親住所的電話,我使用電話簡單寒暄幾句,打聽了去那裡的路線。

    原來她母親在馬加哈附近借了一座小型别墅,從火奴魯魯乘車需花30分鐘。

    我說大約1點鐘登門拜訪。

    然後去近處一家出租公司借了一輛三菱的“矛騎兵。

    ”這是一次快活無比的兜風。

    我們把車内音響開到很大音量,窗口全部打開,沿着海濱高速公路以120公裡的時速風馳電掣。

    到處都充溢着陽光海風花香。

     我突然想起,問她母親是否一個人生活。

     “不至于。

    ”雪微微抿起嘴唇,“她那人不可能一個人在外國呆這麼久,超現實人物嘛!沒有人照料,她一天也過不下去。

    打賭好了,肯定同男友一起,又年輕又潇灑的男朋友。

    這點和爸爸一樣。

    忘了,我爸爸那裡不也有嗎?有個油光光的一看就叫人不舒服的藝妓男友?那男的肯定一天洗三回澡,換兩次内衣。

    ” “藝妓?”我問。

     “不知道?” “真不知道。

    ” “傻氣,一眼不就看出來了!”雪說,“爸爸有沒有那個興緻倒不曉得,總之是藝妓無疑,不折不扣,百分之二百。

    ” 新奧爾良爵士樂響起時,雪再次加大音量。

     “媽媽那人,向來喜歡詩人,或者希望當詩人的男孩子,洗相片時或做其他什麼事的時候,讓人家在身後朗誦詩。

    這是她的嗜好,古怪的嗜好。

    隻要是詩就行,是詩就會被迷住,命中注定。

    所以,要是爸爸能寫詩該有多好,可他打滾兒也憋不出來……” 我不由再次感歎:不可思議的家族,宇宙家族,行動派作家、天才女攝影家、神靈附體的少女和藝妓書童及詩人男友,厲害厲害!那麼我在這津神陶醉式的擴大家族中,究竟占有怎樣的位置,擔任怎樣的角色呢?神經兮兮少女的勇猛剽悍的貼身男保镖?我想起忠仆對我現出的動人微笑,莫非是将自己視為其同類的會心之笑不成?喂喂,算了算了!這不過是體假時間。

    明白?休假結束完後,我還将重躁掃雪舊業,也就再沒餘暇陪你等遊玩。

    這的的确确是暫時性的,好比一段同主題無關的小插曲。

    很快就會結束,屆時你們做你們的,我做我的事。

    我還是喜歡簡潔明快的世界。

     我按照雨的指點,在馬加哈前不遠的地方往右拐,朝山的方向行進。

    路兩邊稀稀落落地散列着獨院民宅,房檐長長探出,我真擔心一陣大鳳将其吹上天空。

    不一會,這些民宅也沒了,雨所說的集團式住宅地帶出現在眼前。

    值班房裡有位印度人模樣的看門人,問我找哪兒,我告以雨的住所号碼。

    他打過電話,向我點頭道:“可以,請進。

    ” 進得大門,一大片修剪得整整齊齊的草坪在眼前豁然伸展,幾乎望不到邊際。

    幾個坐着高爾夫車樣小車的園藝師默默地修整草坪和樹木。

    一群黃嘴巴小鳥在草坪上螞蚱似的輕快地蹦來蹦去。

    我把寫有雨住所的紙條給一個園藝師看,打聽在哪裡。

    他簡單地用手一指:“那邊。

    ”順其指尖望去,映入眼簾的是遊泳池、樹木和草地,一條黑乎乎的瀝青路朝遊泳池後側拐了一個大彎。

    我道過謝,徑直驅車向前,下坡,再上坡便是雪母親的小别墅。

    這是一座具有爇帶風格的時髦建築。

    門口探出一截避雨檐,檐下搖晃着風鈴。

    周圍茂密地長着不知名的果樹,結着不知名的果實。

     我刹住車,登上五級台階,按響門鈴。

    風鈴在懶洋洋的微風吹拂下,不時發出于澀的低音,同大敞四開的窗口傳出的維瓦爾迪的音樂奇妙地混合在一起,聽起來倒也舒服。

    大約15秒鐘,門無聲地開了,閃出一個男子。

    是個美國白人,左臂從肩部開始便沒有了,皮膚曬得很厲害,個頭不很高,但身材魁梧,蓄着給人以足智多謀之感的胡須。

    身穿夏威夷衫,腳上是輕便鞋,沒穿膠拖。

    年齡看起來同我相仿,長相雖算不上英俊潇灑,也還讨人喜歡。

    作為詩人,外表未免粗犷,但外表粗犷的詩人世上也是有的,大千世界,不足為奇。

     他看看我,再看看雪,又看看我,略歪一下下颏,露出微笑。

    “哈。

    ”——他沉靜地說。

    接着用日語重新說了句“您好”,同雪握手,同我握手,手握得不甚有力。

    “請,請進。

    ”他的日語蠻漂亮。

     他把我們讓進寬寬大大的客廳,讓我們坐在寬寬大大的沙發上,從廚房拿來兩罐普裡莫啤酒、一瓶可口可樂和一隻托有三個玻璃杯的盤子。

    我和他喝啤酒,雪則什麼也沒動。

    他站起走到組合音響前,擰小威爾蒂的音量,又轉身折回。

    這房間似乎在毛姆小說中出現過,窗口很大,天花闆有電風扇,牆上挂有南洋民間工藝品。

     “她正在洗相片,大約10分鐘後出來。

    ”他說,“請在這稍等一下。

    我叫狄克,狄克-諾斯。

    和她住在這裡。

    ” “請多關照。

    ”我說。

    雪一聲不響地觀望窗外景緻。

    從果樹的空隙間可以望見碧波閃閃的大海。

    雲絮紋絲不動,也沒有要動的樣子,給人一種執迷不悟的感覺,顔色極白,如漂白過一般,輪廓甚為清晰。

    黃嘴小鳥不時鳴啭着從雲前掠過。

    維瓦爾迪放完,狄克-諾斯提起唱片針,單手取下唱片,裝進套裡,放回唱片架。

     “日語講得不錯嘛!”我找話說道,因為沒有什麼好說的。

     狄克點點頭,動了動單側睫毛,微微一笑:“在日本住很久了。

    ”他停了一會,“10年。

    戰争期間——越南戰争期間第一次來到日本,就喜歡上了,戰後進了日本的大學,是上智大學。

    現在寫詩。

    ” 到底如此!既不年輕,又不甚潇灑,但終究是詩人。

     “同時也搞點翻譯,把日本的俳句、短歌和自由詩譯成英語。

    ”他補充道,“很難,難得很。

    ” “可想而知。

    ”我說。

     他笑吟吟地問我再喝一罐啤酒如何,我說好的。

    他又拿來兩罐啤酒,用一隻手以難以置信的優雅手勢拉開易拉環,倒進玻璃杯,津津有味地喝了一口,然後把杯子放在茶幾上,搖了幾次頭,俨然驗收似的細細看着牆上的廣告畫。

     “說來令人費解,”他說,“世上沒有獨臂詩人,這是為什麼呢?有獨臂畫家,甚至有獨臂鋼琴家,就連獨臂棒球投球手都有過。

    為什麼偏偏沒有獨臂詩人呢?寫詩這活計,一隻臂也罷,三隻臂也罷,我想都毫無關系的。

    ” 言之有理。

    對寫詩來說,胳膊的多少确實關系不大。

     “想不出一個獨臂詩人來?”狄克問我。

     我搖下頭。

    坦率說來,我對詩差不多處于詩盲狀态,就連兩隻臂一隻不少的詩人都想不出個完整的名字來。

     “獨臂沖浪運動員倒有好幾個,”他接着說,“用腳控制滑行闆,靈巧得很,我也多少會一點。

    ” 雪欠身站起,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噼裡啪啦翻了一會唱片架上的唱片,看樣子沒有發現她喜歡的,皺起眉頭,一副不屑一顧的神情。

    音樂停下來後,四周靜得似乎睡熟了一般。

    外面時而傳來割草機嗚嗚喔喔的轟鳴。

    有人在大聲招呼對方。

    風鈴叮叮咚咚低吟淺唱。

    鳥聲啁啾。

    但岑寂壓倒一切。

    任何聲音都稍縱即逝地隐沒在這片岑寂之中,不留半點餘韻。

    房子周圍仿佛有幾千名默然無語的透明男子,使用透明的消音器将聲音吞噬一空,隻要有一點點聲音,便一齊聚而殲之。

     “好靜的地方啊!”我說。

     狄克點點頭,不勝珍惜地看着那隻獨臂的手心,又一次點點頭:“是啊,是很靜。

    靜是首要大事。

    尤其對于幹我們這行的人靜是必不可少的。

    hutsie-bustie可是吃不消,該怎麼說來着——對,喧嚣、嘈雜。

    那不行的。

    怎麼樣,火奴魯魯很吵吧。

    ” 我倒沒覺得火奴魯魯很吵,但話說多了惹麻煩,姑且表示贊同。

    雪依然以不屑一顧的神情打量外面的風景。

     “考愛島是個好地方,優靜、人少,我真想住在考愛;瓦胡島不行,遊客多,車多,犯罪多。

    但由于雨工作的關系,也就住在這裡。

    每周要到火奴魯魯街上去兩三次。

    要買器材,需要很多樣器材。

    另外住在瓦胡聯系起來方便,可以見到形形色色的人。

    她現在攝取各種各樣的人,攝取現實生活中的人。

    有漁夫,有園藝師,有農民,有廚師,有修路工,有魚鋪老闆……無所不攝。

    出色的攝影家。

    她的攝影作品寒有純粹意義上的天賦。

    ” 其實我并未怎麼認真地看過雨的攝影,但也姑且表示贊同。

    雪發出一種極其微妙的鼻音。

     他問我做什麼工作。

     我答說自由撰稿人。

     他看樣子對我的職業來了興緻,大概以為我和他算是近乎表兄弟之間關系的同行吧。

    “寫什麼呢?”他問。

     我說什麼都寫,隻要有稿約就寫,一句話,和掃雪工差不多。

     掃雪工?說着,他神情肅然地思索多時,想必理解不透其中的寒義。

    我有些猶豫,不知該不該較為詳細地做一番解釋。

    正當這時,雨走了進來,我們的談話遂就此打住。

     雨上身穿一件粗棉布半袖衫,下身是一件皺皺巴巴的短褲。

    沒有化妝,頭發也像剛剛睡醒似的亂蓬蓬一團。

    盡管如此,仍不失為一位富有魅力的女性,透露出一種不妨稱之為高傲脫俗的氣質,一如在劄幌那家賓館餐廳見面之時。

    她一進屋,人們無不切實感覺到她是與衆不同的存在——無須由人介紹,亦無須自我表白,純屬瞬間之感。

     雨一聲不響地徑直走到雪跟前,把手指伸進女兒的頭發,搔得蓬蓬松松,然後将鼻子貼在女兒太陽袕上。

    雪雖不顯得很感興趣,但并未拒絕。

    隻是搖了兩三下頭,把頭發恢複到原來垂直披下的形狀,眼睛冷靜地看着博古架上的花瓶。

    但這種冷靜完全不同于和父親相見時表現出的徹頭徹尾的冷漠。

    從她細小的舉止,可以一閃窺見其感情上不甚自然的起伏搖擺。

    這母女之間确乎像有某種心的交流。

     雨與雪。

    的确有些滑稽,的确别出心裁,如牧村所言,簡直是天氣預報。

    要是再生一個孩子,又該叫什麼名字呢? 雨與雪一句話也沒說,既無“身體好嗎”,又無“怎麼樣”。

    母親僅僅是把女兒的頭發弄亂,把鼻子挨住對方的太陽袕。

    之後,雨走到我這邊,在我身旁坐下,從襯衫口袋裡掏出一盒“沙龍”,擦火柴點燃一支。

    詩人不知從哪裡找來煙灰缸,手勢優雅地通一聲放在茶幾上,俨然将一行絕妙的裝飾性詩句插入恰到好處的位置。

    雨将火柴杆投進去,吐了口煙,怞了下鼻了。

     “對不起,工作脫不開手。

    ”雨說,“我就這種性格,幹就幹到底,中間停不下來。

    ” 詩人為雨拿來啤酒和玻璃杯。

    又用一隻手巧妙地拉開易拉環,倒進杯子。

    雨等泡沫消失後,一口喝了半杯。

     “在夏威夷,能呆到什麼時候?”雨問我。

     “不清楚,”我說,“還沒定。

    不過也就是一周左右吧。

    眼下休假,完了必須回國開始工作的……” “多住些日子就好了,好地方。

    ” “好地方倒是好地方。

    ”乖乖,她根本沒聽我說什麼。

     “飯吃了?” “路上吃了三明治。

    ” “我們怎麼辦,午飯?”雨轉問詩人。

     “我記得我們大約在1小時之前做細面條吃來着。

    ”詩人慢條斯理地回答,“1小時前也就是12點15分,普通人大概稱之為午飯,一般說來。

    ” “是嗎?”雨神色茫然。

     “是的。

    ”詩人斷言,然後轉向我,吟吟笑道,“她工作起來一入迷,現實中的一切就統統給她忘到了腦後。

    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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