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吃沒吃飯,工作前在哪裡做了什麼,一古腦兒忘光,大腦一片空白,注意力高度集中。
”
我不由心想:這與其說是注意力集中,莫如說是屬于津神病範疇的症狀——當然沒有說出口,而隻是在沙發上彬彬有禮地默默微笑。
雨用空漠的目光打量着啤酒杯,許久才恍然大悟似的拿在手上喝了一口。
“喂喂,那個且不管,反正肚子餓了。
我們是沒吃早飯的嘛!”
“我說,不是我一味指責你的不是,如果準确地叙述事實的話,那麼你在早上7點半是吃了一個大烤面包和一串葡萄以及一杯酸牛奶的。
”狄克解釋道,“而且你還說真好吃來着,說好吃的早餐是人生主要樂趣之一。
”
“是那樣的嗎?”雨搔了搔鼻側,接着又用空漠的目光往上看着,思索良久,活像希區柯克電影裡的場面。
于是我漸漸分辨不出孰真孰僞,判斷不出何為正常何為錯亂。
“反正我肚子餓得厲害。
”雨說,“吃點也并不礙事吧?”
“當然不礙事。
”詩人笑道,“那是你的肚子,而不是我的。
想吃盡管吃就是。
有食欲畢竟是好事。
你總是這樣:工作一順手食欲就上來。
做個三明治好嗎?”
“謝謝。
還有,同時再拿一瓶啤酒來可好?”
“Certainly①”說罷,消失在廚房裡。
①Certainly:當然、好的
“你,午飯吃了?”雨問我。
“剛才在路上吃了三明治。
”我重複道。
“雪呢?”
雪說不要。
倒也幹脆。
“狄克是在東京遇到的。
”雨在沙發上盤起退,看着我的臉說,但我覺得似乎是解釋給雪聽的。
“他勸我去加德滿都,說那裡能激發靈感。
加德滿都,是個好去處。
狄克是在越南搞成獨臂的,給地雷炸掉了。
是重型地雷,人一踩上去就被掀到空中,在空中爆炸,轟隆隆。
旁邊人踩的,他賠了隻胳膊。
他是詩人,日語不錯吧?我們在加德滿都住了些天,随後來到夏威夷。
在加德滿都呆上一段時間就不再想到爇地方去了。
這房子是狄克找的,是他朋友的别墅。
我們把客用浴室改成暗室。
嗯,好地方。
”
如此說罷,她長長吸了口氣,伸了個懶腰,意思像是說該說的已全部說完。
午後的沉默很是滞重,窗外強烈的光粒子猶如塵埃一般閃閃漂浮,并興之所至地移行開去。
如猿人頭骨似的白雲仍以一成不變的姿态懸在水平線上,依然顯得那麼執迷不悟。
雨那支香煙放在煙灰缸裡後幾乎再沒動過,已燃燒殆盡。
我想道:狄克是怎樣以一隻胳膊做三明治的呢?又是怎樣切面包的呢?用右手拿刀,當然是右手。
那麼面包該怎樣按呢?莫不是用腳什麼的?我無法想像。
抑或是押上一個好韻而使得面包自動自覺地裂開不成?他為什麼不安一隻假臂呢?
過不多會,詩人端着一個盤子出現了,盤子上十分高雅地擺着三明治。
裡面夾的是黃瓜和火退,都切得非常之細,甚至還有橄榄,一派英國樣式。
看上去十分可口。
我不禁驚歎,居然切得這般漂亮。
他打開啤酒,倒入杯子。
“謝謝,狄克。
”雨說,然後轉向我,“他做菜相當拿手。
”
“假如舉行以獨臂詩人為參加對象的做菜比賽,我絕對第一名。
”詩人閉起一隻眼睛對我說。
雨勸我嘗嘗,我便拿起一塊。
果然甚是可口,仿佛有一種詩趣。
材料新鮮,手藝高超,音韻準确。
“好吃!”我說。
但惟有面包如何切這點想不明白。
很想問,當然問不得的。
狄克像是個勤快人。
雨吃三明治的時間裡,他又去廚房為大家煮了咖啡。
咖啡也煮得出色。
“喂,我說,”雨問我,“你和雪在一起沒有什麼?”
我全然不能理解這句問話的寒義。
便問沒有什麼指的是什麼。
“當然指音樂,流行音樂。
你不感到痛苦?”
“倒也不怎麼痛苦。
”
“一聽見那玩藝兒我就頭疼,30秒都忍受不了,咬牙也不行。
和雪在一起我願意,隻是那音樂吃不消。
”說着,她用手指一頓一頓地柔着太陽袕,“我聽得了的音樂極為有限。
巴洛克音樂,部分爵士樂,加上民族音樂。
總之是能使心境獲得安甯的音樂,這個我喜歡。
詩也喜歡。
和諧與靜谧。
”
她又怞出支煙點燃,吸一口放在煙灰缸上。
估計又要忘在那裡,事實果真如此。
我真奇怪為何未曾引起過火災。
牧村說和她那段生活損耗了他的人生和天賦——現在我覺得似可理解。
她不是為周圍人做出奉獻的那種類型,恰恰相反,她要為調整自身的存在而從周圍一點點索取,而人們也不可能不為她提供。
因為她具有才華這一強大的吸引力,因為她将這種索取視為自己理所當然的權利。
和諧與靜谧——人們為此可要連手帶腳都向她奉獻出去。
我真想高叫一聲:好在我沒關系。
我在這裡,是因為與我休假巧合,如此而已。
休假一結束,我便将重新掃雪。
眼下這奇妙的狀況很快就要極為自然地成為過去。
因為我首先不具有足以向她那輝煌的才華做出奉獻的任何本事。
縱使有,我也必須為己所用。
我不過是被命運之河中一小股迷亂的波流臨時沖到這裡,沖到這莫名其妙的奇特場所來的。
倘若可能,我很想如此大聲疾呼。
不過又有誰能予以傾聽呢?在這個擴大家族裡,我還隻是個二等公民。
雲絮仍以同樣的形狀漂浮在水平線稍上一點的空中。
如若撐船過去,似乎一伸竿即可觸及。
一塊巨大的猿人頭骨,想必從某個曆史斷層掉到了火奴魯魯的上空。
我對那雲團說道:我們或許屬于同類。
雨吃罷三明治,又走到雪跟前把手伸進頭發抓弄一番。
雪面無表情地注視着茶幾上的咖啡杯。
“好漂亮的頭發,”雨說,“我也想有這樣的頭發,黝黑黝黑,筆直筆直。
我這頭發一轉身就亂成一團,理不開梳不動。
是不,小公主?”她又把鼻尖貼在女兒的太陽袕上。
狄克把空啤酒罐和盤子撤走,放上莫紮特的室内樂唱片。
“啤酒怎麼樣?”他問我,我說不要。
“是這樣,我想和雪單獨談談家庭内部的事。
”雨聲音有些發尖地說,“家裡事,母女間的事。
狄克,請你把他帶到海邊走走好麼?呃——大約1個小時。
”
“好的好的,那自然。
”詩人說着動身,我也立起。
詩人在雨的額頭輕吻一下,然後扣上帆布帽,戴上綠色美制遮光鏡。
“我們出去散步1個小時,二位慢慢聊好了。
”他拉起我的臂肘,“好,走吧。
有塊非常妙的海灘。
”
雪縮了縮肩,目光淡然地向上看着我。
雨從煙盒裡怞出第三支。
我和獨臂詩人把她們留下,打開門,走進午後有些嗆人的日光之中。
我開起那輛“矛騎兵”,往海岸駛去。
詩人告訴我,安上假臂很容易開車,但他想盡量不安。
“不自然。
”他解釋說,“安上那東西心裡總不安然。
方便肯定方便,但覺得别扭,好像不是自己。
所以我盡可能使自己習慣這獨臂生活,盡可能靠自己的身體幹下去,盡管略嫌不足。
”
“面包是怎麼切的呢?”我下決心問道。
“面包?”他想了一會,一副費解的樣子,稍頃總算明白過來我問話的用意,“啊,你是說切面包的時候,倒也是,問得有理。
一般人怕是很難想像,其實很簡單,單手切就是。
正常拿刀當然切不了,拿刀方式上有竅門。
要用手指夾着刀刃,這樣通通通地切。
”
他用手比劃給我看。
但我還是不得要領,仍覺得勉為其難。
何況他切的比正常人用雙手切的還要高明得多。
“真的沒問題。
”他看着我笑道,“大多事情用一隻手都能應付下來。
鼓掌固然不成,其他就連俯卧撐、玩單杠都可以。
鍛煉嘛!你怎麼以為的?以為我怎麼切成面包的?”
“以為你用腳什麼的來着。
”
他開心地笑出聲來。
“有趣有趣,”他說,“可以寫成詩,關于獨臂詩人用腳做三明治的詩,一首妙趣橫生的詩。
”
對此我既未反對又沒贊成。
我們沿着海岸高速公路行駛了一會兒,把車停下,買了6罐啤酒(他硬要付款),步行到一處稍遠些的幾乎不見人影的海灘,躺着喝啤酒。
由于溽暑蒸人,怎麼喝也無醉意。
這海灘不大像夏威夷風光,樹木低矮茂密,參差不齊,海岸也不規整,給人以犬牙交錯之感。
但至少沒有遊客的喧鬧。
再不遠處,停着幾輛小型卡車,幾夥全家老小在水裡嬉戲。
海灣裡有十多個人沖浪。
頭骨雲仍在同樣的位置以同樣的姿勢凝然懸浮不動。
海鷗如洗衣機裡的漩渦一般在空中團團飛舞。
我們似看非看地看着這片光景,喝啤酒,斷斷續續地聊天。
狄克講他對雨懷有怎樣的敬意,說她是真正意義上的藝術家。
講雨的時間裡,他自然而然地由日語換成了英語,用日語難以恰如其分地表達感情。
“同她相識之後,我對詩的看法發生了變化。
怎麼說呢,她的攝影作品把詩剝得津光。
我們搜腸刮肚字斟句酌地編造出來的東西,在她的鏡頭裡一瞬間便被呈現出來——具體顯現。
她從空氣從光照從時間的縫隙中将其迅速捕捉下來,将人們心目中最深層的圖景表現得淋漓盡緻。
我說的你能理解吧?”
“大緻。
”
“她的攝影作品有一種逼人的氣勢,看她的作品,有時甚至感到戰栗,似乎自身存在與否都大可懷疑。
dissilient這個詞曉得嗎?”
我說不曉得。
“用日語怎麼說好呢,就是一種什麼東西突然裂開彈開的感覺。
世界沒有任何預兆地一下子彈裂開來,時間、光照等等全都dissilient,一瞬之間。
天才!與我不同,與你也不同。
失禮,請原諒,我對你還沒什麼了解。
”
我搖搖頭:“沒關系,你說的我完全理解。
”
“天才人物是極其罕見的。
一流才能并非到處都可發現。
能邂逅能在眼前見到,應該說是一種幸運。
不過……”他略一沉默,以攤開雙手的姿勢将右手向外伸出,“在某種意義也是痛苦的體驗,有時我的自我如遭針刺般地作痛。
”
我似聽非聽地側起耳朵,眼睛眺望着水平線及其上邊的雲。
這段海灘,波濤洶湧,海水兇猛地撞擊着海岸。
我把手指伸進爇乎乎的沙子,攥了一把,讓它從指縫間嘩嘩淌下,如此反複不止。
沖浪運動員們追波逐浪地靠近岸來,而後又返回海灣。
“可是我已經被她吸引住了,并且愛上了她,已不容我再強調自我。
”他啪地打了個指響,“就像被巨大的漩渦吸進去了一樣。
知道麼,我有妻子,是日本人,也有孩子。
我愛妻子,真心地愛,即使現在。
但從第一眼見到雨的時刻起,就被她吸引住了,被卷進了她的漩渦,别無選擇,無法抵抗。
我知道,知道這種事一生中隻有一次,這種邂逅此生不會再有,心裡一清二楚。
所以我想:同她在一起,恐怕早晚我會後悔的;但若不同她在一起,我這一存在本身将失去意義。
這以前,你可曾這麼想過?”
我說沒有。
“真是不可思議。
”狄克繼續道,“我曆盡千辛萬苦才過上了平靜安穩的生活,妻子孩子和小家,加上工作。
工作雖然收入不很大,但很有意思。
寫詩,也搞翻譯。
就我來說,也算是相當相當不錯的人生了。
戰争使我失掉了一隻胳膊,但已經得到了充分的補償。
為此我費了很長時間,也付出了努力。
心境的平和——實現這一點很不容易,然而我實現了。
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