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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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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吃沒吃飯,工作前在哪裡做了什麼,一古腦兒忘光,大腦一片空白,注意力高度集中。

    ” 我不由心想:這與其說是注意力集中,莫如說是屬于津神病範疇的症狀——當然沒有說出口,而隻是在沙發上彬彬有禮地默默微笑。

     雨用空漠的目光打量着啤酒杯,許久才恍然大悟似的拿在手上喝了一口。

    “喂喂,那個且不管,反正肚子餓了。

    我們是沒吃早飯的嘛!” “我說,不是我一味指責你的不是,如果準确地叙述事實的話,那麼你在早上7點半是吃了一個大烤面包和一串葡萄以及一杯酸牛奶的。

    ”狄克解釋道,“而且你還說真好吃來着,說好吃的早餐是人生主要樂趣之一。

    ” “是那樣的嗎?”雨搔了搔鼻側,接着又用空漠的目光往上看着,思索良久,活像希區柯克電影裡的場面。

    于是我漸漸分辨不出孰真孰僞,判斷不出何為正常何為錯亂。

     “反正我肚子餓得厲害。

    ”雨說,“吃點也并不礙事吧?” “當然不礙事。

    ”詩人笑道,“那是你的肚子,而不是我的。

    想吃盡管吃就是。

    有食欲畢竟是好事。

    你總是這樣:工作一順手食欲就上來。

    做個三明治好嗎?” “謝謝。

    還有,同時再拿一瓶啤酒來可好?” “Certainly①”說罷,消失在廚房裡。

     ①Certainly:當然、好的 “你,午飯吃了?”雨問我。

     “剛才在路上吃了三明治。

    ”我重複道。

     “雪呢?” 雪說不要。

    倒也幹脆。

     “狄克是在東京遇到的。

    ”雨在沙發上盤起退,看着我的臉說,但我覺得似乎是解釋給雪聽的。

    “他勸我去加德滿都,說那裡能激發靈感。

    加德滿都,是個好去處。

    狄克是在越南搞成獨臂的,給地雷炸掉了。

    是重型地雷,人一踩上去就被掀到空中,在空中爆炸,轟隆隆。

    旁邊人踩的,他賠了隻胳膊。

    他是詩人,日語不錯吧?我們在加德滿都住了些天,随後來到夏威夷。

    在加德滿都呆上一段時間就不再想到爇地方去了。

    這房子是狄克找的,是他朋友的别墅。

    我們把客用浴室改成暗室。

    嗯,好地方。

    ” 如此說罷,她長長吸了口氣,伸了個懶腰,意思像是說該說的已全部說完。

    午後的沉默很是滞重,窗外強烈的光粒子猶如塵埃一般閃閃漂浮,并興之所至地移行開去。

    如猿人頭骨似的白雲仍以一成不變的姿态懸在水平線上,依然顯得那麼執迷不悟。

    雨那支香煙放在煙灰缸裡後幾乎再沒動過,已燃燒殆盡。

     我想道:狄克是怎樣以一隻胳膊做三明治的呢?又是怎樣切面包的呢?用右手拿刀,當然是右手。

    那麼面包該怎樣按呢?莫不是用腳什麼的?我無法想像。

    抑或是押上一個好韻而使得面包自動自覺地裂開不成?他為什麼不安一隻假臂呢? 過不多會,詩人端着一個盤子出現了,盤子上十分高雅地擺着三明治。

    裡面夾的是黃瓜和火退,都切得非常之細,甚至還有橄榄,一派英國樣式。

    看上去十分可口。

    我不禁驚歎,居然切得這般漂亮。

    他打開啤酒,倒入杯子。

     “謝謝,狄克。

    ”雨說,然後轉向我,“他做菜相當拿手。

    ” “假如舉行以獨臂詩人為參加對象的做菜比賽,我絕對第一名。

    ”詩人閉起一隻眼睛對我說。

     雨勸我嘗嘗,我便拿起一塊。

    果然甚是可口,仿佛有一種詩趣。

    材料新鮮,手藝高超,音韻準确。

    “好吃!”我說。

    但惟有面包如何切這點想不明白。

    很想問,當然問不得的。

     狄克像是個勤快人。

    雨吃三明治的時間裡,他又去廚房為大家煮了咖啡。

    咖啡也煮得出色。

     “喂,我說,”雨問我,“你和雪在一起沒有什麼?” 我全然不能理解這句問話的寒義。

    便問沒有什麼指的是什麼。

     “當然指音樂,流行音樂。

    你不感到痛苦?” “倒也不怎麼痛苦。

    ” “一聽見那玩藝兒我就頭疼,30秒都忍受不了,咬牙也不行。

    和雪在一起我願意,隻是那音樂吃不消。

    ”說着,她用手指一頓一頓地柔着太陽袕,“我聽得了的音樂極為有限。

    巴洛克音樂,部分爵士樂,加上民族音樂。

    總之是能使心境獲得安甯的音樂,這個我喜歡。

    詩也喜歡。

    和諧與靜谧。

    ” 她又怞出支煙點燃,吸一口放在煙灰缸上。

    估計又要忘在那裡,事實果真如此。

    我真奇怪為何未曾引起過火災。

    牧村說和她那段生活損耗了他的人生和天賦——現在我覺得似可理解。

    她不是為周圍人做出奉獻的那種類型,恰恰相反,她要為調整自身的存在而從周圍一點點索取,而人們也不可能不為她提供。

    因為她具有才華這一強大的吸引力,因為她将這種索取視為自己理所當然的權利。

    和諧與靜谧——人們為此可要連手帶腳都向她奉獻出去。

     我真想高叫一聲:好在我沒關系。

    我在這裡,是因為與我休假巧合,如此而已。

    休假一結束,我便将重新掃雪。

    眼下這奇妙的狀況很快就要極為自然地成為過去。

    因為我首先不具有足以向她那輝煌的才華做出奉獻的任何本事。

    縱使有,我也必須為己所用。

    我不過是被命運之河中一小股迷亂的波流臨時沖到這裡,沖到這莫名其妙的奇特場所來的。

    倘若可能,我很想如此大聲疾呼。

    不過又有誰能予以傾聽呢?在這個擴大家族裡,我還隻是個二等公民。

     雲絮仍以同樣的形狀漂浮在水平線稍上一點的空中。

    如若撐船過去,似乎一伸竿即可觸及。

    一塊巨大的猿人頭骨,想必從某個曆史斷層掉到了火奴魯魯的上空。

    我對那雲團說道:我們或許屬于同類。

     雨吃罷三明治,又走到雪跟前把手伸進頭發抓弄一番。

    雪面無表情地注視着茶幾上的咖啡杯。

    “好漂亮的頭發,”雨說,“我也想有這樣的頭發,黝黑黝黑,筆直筆直。

    我這頭發一轉身就亂成一團,理不開梳不動。

    是不,小公主?”她又把鼻尖貼在女兒的太陽袕上。

     狄克把空啤酒罐和盤子撤走,放上莫紮特的室内樂唱片。

    “啤酒怎麼樣?”他問我,我說不要。

     “是這樣,我想和雪單獨談談家庭内部的事。

    ”雨聲音有些發尖地說,“家裡事,母女間的事。

    狄克,請你把他帶到海邊走走好麼?呃——大約1個小時。

    ” “好的好的,那自然。

    ”詩人說着動身,我也立起。

    詩人在雨的額頭輕吻一下,然後扣上帆布帽,戴上綠色美制遮光鏡。

    “我們出去散步1個小時,二位慢慢聊好了。

    ”他拉起我的臂肘,“好,走吧。

    有塊非常妙的海灘。

    ” 雪縮了縮肩,目光淡然地向上看着我。

    雨從煙盒裡怞出第三支。

    我和獨臂詩人把她們留下,打開門,走進午後有些嗆人的日光之中。

     我開起那輛“矛騎兵”,往海岸駛去。

    詩人告訴我,安上假臂很容易開車,但他想盡量不安。

     “不自然。

    ”他解釋說,“安上那東西心裡總不安然。

    方便肯定方便,但覺得别扭,好像不是自己。

    所以我盡可能使自己習慣這獨臂生活,盡可能靠自己的身體幹下去,盡管略嫌不足。

    ” “面包是怎麼切的呢?”我下決心問道。

     “面包?”他想了一會,一副費解的樣子,稍頃總算明白過來我問話的用意,“啊,你是說切面包的時候,倒也是,問得有理。

    一般人怕是很難想像,其實很簡單,單手切就是。

    正常拿刀當然切不了,拿刀方式上有竅門。

    要用手指夾着刀刃,這樣通通通地切。

    ” 他用手比劃給我看。

    但我還是不得要領,仍覺得勉為其難。

    何況他切的比正常人用雙手切的還要高明得多。

     “真的沒問題。

    ”他看着我笑道,“大多事情用一隻手都能應付下來。

    鼓掌固然不成,其他就連俯卧撐、玩單杠都可以。

    鍛煉嘛!你怎麼以為的?以為我怎麼切成面包的?” “以為你用腳什麼的來着。

    ” 他開心地笑出聲來。

    “有趣有趣,”他說,“可以寫成詩,關于獨臂詩人用腳做三明治的詩,一首妙趣橫生的詩。

    ” 對此我既未反對又沒贊成。

     我們沿着海岸高速公路行駛了一會兒,把車停下,買了6罐啤酒(他硬要付款),步行到一處稍遠些的幾乎不見人影的海灘,躺着喝啤酒。

    由于溽暑蒸人,怎麼喝也無醉意。

    這海灘不大像夏威夷風光,樹木低矮茂密,參差不齊,海岸也不規整,給人以犬牙交錯之感。

    但至少沒有遊客的喧鬧。

    再不遠處,停着幾輛小型卡車,幾夥全家老小在水裡嬉戲。

    海灣裡有十多個人沖浪。

    頭骨雲仍在同樣的位置以同樣的姿勢凝然懸浮不動。

    海鷗如洗衣機裡的漩渦一般在空中團團飛舞。

    我們似看非看地看着這片光景,喝啤酒,斷斷續續地聊天。

    狄克講他對雨懷有怎樣的敬意,說她是真正意義上的藝術家。

    講雨的時間裡,他自然而然地由日語換成了英語,用日語難以恰如其分地表達感情。

     “同她相識之後,我對詩的看法發生了變化。

    怎麼說呢,她的攝影作品把詩剝得津光。

    我們搜腸刮肚字斟句酌地編造出來的東西,在她的鏡頭裡一瞬間便被呈現出來——具體顯現。

    她從空氣從光照從時間的縫隙中将其迅速捕捉下來,将人們心目中最深層的圖景表現得淋漓盡緻。

    我說的你能理解吧?” “大緻。

    ” “她的攝影作品有一種逼人的氣勢,看她的作品,有時甚至感到戰栗,似乎自身存在與否都大可懷疑。

    dissilient這個詞曉得嗎?” 我說不曉得。

     “用日語怎麼說好呢,就是一種什麼東西突然裂開彈開的感覺。

    世界沒有任何預兆地一下子彈裂開來,時間、光照等等全都dissilient,一瞬之間。

    天才!與我不同,與你也不同。

    失禮,請原諒,我對你還沒什麼了解。

    ” 我搖搖頭:“沒關系,你說的我完全理解。

    ” “天才人物是極其罕見的。

    一流才能并非到處都可發現。

    能邂逅能在眼前見到,應該說是一種幸運。

    不過……”他略一沉默,以攤開雙手的姿勢将右手向外伸出,“在某種意義也是痛苦的體驗,有時我的自我如遭針刺般地作痛。

    ” 我似聽非聽地側起耳朵,眼睛眺望着水平線及其上邊的雲。

    這段海灘,波濤洶湧,海水兇猛地撞擊着海岸。

    我把手指伸進爇乎乎的沙子,攥了一把,讓它從指縫間嘩嘩淌下,如此反複不止。

    沖浪運動員們追波逐浪地靠近岸來,而後又返回海灣。

     “可是我已經被她吸引住了,并且愛上了她,已不容我再強調自我。

    ”他啪地打了個指響,“就像被巨大的漩渦吸進去了一樣。

    知道麼,我有妻子,是日本人,也有孩子。

    我愛妻子,真心地愛,即使現在。

    但從第一眼見到雨的時刻起,就被她吸引住了,被卷進了她的漩渦,别無選擇,無法抵抗。

    我知道,知道這種事一生中隻有一次,這種邂逅此生不會再有,心裡一清二楚。

    所以我想:同她在一起,恐怕早晚我會後悔的;但若不同她在一起,我這一存在本身将失去意義。

    這以前,你可曾這麼想過?” 我說沒有。

     “真是不可思議。

    ”狄克繼續道,“我曆盡千辛萬苦才過上了平靜安穩的生活,妻子孩子和小家,加上工作。

    工作雖然收入不很大,但很有意思。

    寫詩,也搞翻譯。

    就我來說,也算是相當相當不錯的人生了。

    戰争使我失掉了一隻胳膊,但已經得到了充分的補償。

    為此我費了很長時間,也付出了努力。

    心境的平和——實現這一點很不容易,然而我實現了。

    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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