驅車兜風。
這是傍晚的鬧市區,道路很擠。
反正沒什麼要緊事,我們便慢慢行駛,也好看看兩邊景緻。
色情電影院、削價商品專門店、越南人賣越式長裙布料的服裝店、中國食品店、舊書店以及舊唱片店等,一路鱗次栉比。
有家店前,兩個老人搬出桌椅在下圍棋。
火奴魯魯一如往日的鬧市風情。
到處都可見到目光遊移遲滞的男子無所事事地呆立不動。
這街頭很有意思。
也有價廉味美的飲食店。
不過女孩子單獨行走并不合适。
離開鬧市區,臨近港口一帶,貿易公司的倉庫和辦公樓等多了起來,街面上顯得有些冷清,索然無味,下班急于回家的人們在等公共汽車,咖啡店已經亮起缺筆少畫的霓虹燈。
雪說她想再看一次《E.T》。
我說可以,吃完晚飯去看。
接着她談起《E.T》,說我要是像《E.T》該有多好。
并用食指尖輕觸了下我的額角。
“不行的,就算那麼做,那裡也好不了。
”
雪嗤嗤笑着。
就在這時!
這時,有什麼東西突然擊了我一下,頭腦中有什麼東西咔的一聲連接上了,顯然發生了什麼。
究竟發生了什麼,刹那間我無從判斷。
我幾乎條件反射地踩閘刹車。
後面的“佳馬樂”①幾次拉響刺耳的汽笛,超車時從車窗裡朝我罵不絕口。
是的,我是看見了什麼——重大發現!現在,在這裡!
①日本産小汽車名。
“喂喂,怎麼搞的,一下子?多危險!”雪說,或者大概這樣說道。
我什麼也聽不進去。
是喜喜,我想,沒錯,剛才我是在這裡看見了喜喜,在這火奴魯魯的商業區。
我不曉得她何以置身此地,但确是喜喜無疑。
我同她失之交臂——她是從我車旁一閃而過,近得伸手可觸。
“喂,把車窗全部關好鎖上,不得下車,誰說什麼也别開門,我就去就回。
”說罷,我跳下車。
“等等,我不嘛,一個人在這地方……”
我隻顧沿路跑去,撞上好幾個人,我已顧不得這許多。
我必須抓住喜喜。
我不知為何抓她,但務必抓住她,同她說話。
我順着人流向前猛跑,穿過了兩三條橫道。
奔跑之間,我記起她的衣着:藍色連衣裙、白色挎包。
前邊很遠處出現了藍色連衣裙和白色挎包。
蒼茫的暮色中,白色挎包随着她的腳步一搖一擺,她朝人多爇鬧的地方走去。
我跑上主幹大街,行人頓時增多,無法跑得很快,一個體重看上去足有雪3倍之多的巨大女人擋住去路。
但我還是一點點縮短了同喜喜間的距離。
她隻是不停地走,速度适中,不快不慢。
既不回頭又不斜視,也似無乘車的打算,隻是徑直向前步行。
本以為可以馬上追上,但奇怪的是那段距離很難縮得更短。
信号燈竟一次也未使她止步。
仿佛她早已計算妥當,一路全是綠燈。
為了不使她消失,一次我不得不闖紅燈,險些被車碾上。
當已縮至20米左右的時候,她突然朝左拐彎。
我當然也跟着左拐。
這是一條人影寥寥的窄路,兩旁排列着不甚氣派的辦公樓,中間停着輕型客貨兩用車和小噸位卡車。
路面已不見她的身影,我止住腳步,氣喘籲叮地凝目細看。
喂,怎麼搞的,又消失了不成?但喜喜并未消失,隻是被一輛運輸車擋住了一會。
她仍以同樣的步調繼續前行。
暮色漸深,她那如同鐘擺在腰間均勻晃動的挎包看得分外清晰。
“喜喜!”我大聲叫道。
她似乎聽見,朝我一閃回過頭來。
是喜喜!雖說我們之間尚有一段距離,雖說路面昏暗——路燈因餘晖未盡而未全部放光——但足以使我确信那必是喜喜,毫無疑問。
而她也知道是我,甚至朝我漾出一絲微笑。
喜喜沒有止步。
隻是回眸一望,腳步也役放松,繼續前行,走進一排辦公樓中的一座。
我相差20秒鐘也搶入其中,但遲了一步,大廳裡的電梯已經閉合。
用老辦法表示樓層的指針已開始緩緩旋轉,我喘息未定地盯視那針尖的指向。
指針慢得令人心焦,好歹指在“8”時,顫抖一下,再不動了。
我按了下電梯鈕,旋即改變主意,沿旁邊的樓梯向上跑去,險些同一個提水桶的管理人模樣的薩摩亞人撞個滿懷。
“喂,哪裡去?”他問。
我說了聲“回頭見”,一步不停地往上沖去。
樓内彌漫着灰塵味兒,不像有人辦公。
四下寂然,杳無人迹,獨有我撲通撲通的腳步聲在走廊裡訇然回響。
跑上八樓,左右張望,無任何動靜,無任何人。
隻有公司辦公室模樣的普通門扇沿走廊排開。
門有七八扇,每扇都有編号和單位标牌。
我逐個看那标牌,但那名稱對我毫無幫助。
貿易公司、法律事務所、牙科診室……每塊标牌都破舊不堪,髒污不堪。
就連名稱本身都給人以古舊髒污之感,無一堂而皇之。
寒伧的街道,寒伧的樓宅,寒伧的樓梯,寒槍的辦公室。
我再次從前往後慢慢确認一遍如此名稱,仍然沒有一個同喜喜連接得上。
無奈,隻好靜靜站定,側耳細聽。
全無任何聲響,整座樓猶如廢墟般一片死寂。
稍頃,有聲傳來,是高跟鞋敲擊硬地闆的聲音——咯噔咯噔。
鞋聲在天花闆高懸而又不聞人聲的走廊裡,回聲異常之大,仿佛遠古的回憶,滞重而幹澀,竟使得我對現在這一概念發生懷疑,而覺得自己似在早已死去風幹的巨大生物那迷宮般的體内彷徨不已——我不巧通過時間之袕遽然掉入這空洞之中。
由于鞋聲過大,我一時難以判斷來自哪個方向。
好一會兒,才知是從右側走廊的盡頭處傳來的。
于是我盡可能不使網球鞋發出聲響,快步朝那邊趕去。
鞋聲從盡頭處的門的裡邊發出。
聽起來似乎相當遙遠,實際上卻隻有一門之隔。
門上沒有标牌。
奇怪,我想,剛才我挨門看時,明明也有标牌。
寫的什麼倒記不清了,反正門有标牌無疑。
假如存在沒有标牌的門,我絕對不至于錯過。
莫非做夢?不是夢,不可能是夢?一切有條不紊,環環相扣。
我本來在火奴魯魯商業區,追喜喜追到這裡。
并非夢,是現實。
雖然不無離奇,但現實還是現實。
不管怎樣,敲門再說。
一敲,鞋聲即刻停止,最後的回聲被空氣吸收之後,四周重新陷入徹底的沉寂之中。
我在門前等了30秒,什麼也沒發生,鞋聲依舊杳然。
我握住球形拉手,果斷地一擰。
門沒有鎖。
把手輕輕旋轉,随着微弱的吱呀聲,門從内側打開。
裡面很暗,隐隐有一股地闆清洗劑的味道。
房間空無一物,既無家具,又無燈盞。
惟有一片若明若暗的夕晖将其染上淡淡的藍色。
地闆上散落着幾張褪色的報紙。
無人。
随即響起鞋聲,準确說來是4步。
接下去又是沉寂。
聲音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