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問我。
我說既然本人不願意去,那麼也不必勉強。
“那孩子是很棘手,又易受刺激,我想很難強迫她幹什麼。
相比之下,最好請一位像樣的家庭教師教給她最基本的東西。
至于什麼突擊性試前複習什麼百無聊賴的俱樂部活動什麼毫無意義的競争什麼集體生活的約束什麼僞善式的規章制度,無論怎麼看都不适合那孩子的性格。
學校不願意去,不去也未嘗不可。
獨自搞出名堂的人也是有的。
恐怕最好發掘她特有的才能并使之充分發揮出來。
她身上是有足以朝好的方面發展的素質的,我想。
也有可能将來主動提出複學,那就随她便就是。
總之一句話,要由她自己決定,是吧?”
“是啊,”雨沉思片刻,點頭道,“恐怕真像你說的那樣。
我也根本不适合群體生活,也沒有正經上過學,很能理解你的話。
”
“既然理解,那還有什麼可考慮的呢?到底問題在哪裡呢?”
她喀喀有聲地搖晃了幾下脖頸。
“問題倒也沒什麼。
隻是在那孩子面前我缺乏作為母親的堅定自信,所以才這麼優柔寡斷。
别人說不上學也未嘗不可也好什麼也好,可我總是心裡不踏實,而覺得還是要上學才行,否則到社會上恐不大合适……”
社會上——我接下去說:“當然,我不知道這種說法作為結論是否正确,因為任何人也不曉得未來的事。
或許結果并不順利。
但是,假如你在實際生活中具體地體現出你同那孩子之間——作為母親也罷朋友也罷——休戚相關,并且能流露出某種程度的類似敬意的情感的話,那麼我想以後她會自己設法好自為之的,因為她感受力很強。
”
雨依然把手插在短褲口袋裡,默默走了一會。
“你對那孩子的心情可說是了如指掌,怎麼回事呢?”
我想說因為我盡力去理解的緣故,當然沒有出口。
之後,她說想酬謝我一下,感謝我對雪的照料。
我說不必,因為牧村拓那邊已經給了充分的報償。
“我還是要表示表示。
他是他,我是我,我作為我向你酬謝。
現在不馬上做,轉身就忘的,我這人。
”
“這個忘了倒真的無所謂。
”我笑道。
她低身坐在路旁一條凳子上,從襯衫口袋裡掏出香煙吸着。
“沙龍”藍色的煙盒由于汗水的浸潤,已變得軟軟的。
一如往常的小烏以一如往常的複雜音階啁啾不已。
雨默默吸煙。
實際上她隻吸兩三口,其餘全部在她手指間化為灰燼,一片片落在草坪上。
這使我想起時間的屍骸,時間在她手中陸續死去并被燒成白色的灰燼。
我耳聽鳥鳴,眼望叮叮咣咣從下面路上滾動的雙輪馬車,馬車上坐着園藝師。
從我們到馬加哈時開始,天氣便漸趨好轉。
其問聽到過一次遠處傳來隐隐的雷聲,但僅此而已。
厚重的灰色雲層如同被一股不可抗阻的巨大力量驅趕着,漸次變得七零八落,于是勢頭正猛的光和爇又重新灑向大地。
雨穿一件粗布襯衫(工作中她基本上穿同樣的襯衫,胸袋裡裝着圓珠筆、軟筆、打火機和香煙),也沒戴太陽鏡,隻管坐在強烈的陽光底下。
刺眼也好酷爇也好,對她來說似乎都不在話下。
我想她爇還是爇的,因為脖頸上已滾動着幾道汗流,襯衣也點點處處現出濕痕。
但她無動于衷。
不知是津神集中,還是津神分散,總之如此過了10分鐘。
這是隻有瞬間性時空移動而無實體存在的10分鐘。
她俨然根本不知時間流逝這一現象為何物,或許時間始終沒有成為她生活中的一種因素。
或者說即使成為,其地位也極其低下。
但對我則不同,我已經訂好了機票。
“差不多該回去了。
”我看看表說,“到機場還要還車結賬,可能的話,想提前一點去。
”
她再次用重新對焦似的茫然目光看着我。
這同雪有時表現出的神情十分相似,是一種表示必須同現實妥協的神情。
我不禁再度心想,這母女兩人果然有共通的氣質或禀性。
“啊,是的是的,是沒時間了,對不起,沒注意。
”說着,她把頭慢慢地向左右各歪一次,“想事來着。
”
我們從凳子上立起,沿來時的路返回别墅。
我走時,3人送出門來。
我提醒雪别吃太多低營養食品,她隻是對我噘起嘴唇。
不過不要緊,因為有狄克在身邊。
并排映在汽車後望鏡裡的3人身影,甚是顯得奇特。
狄克高高舉起右手揮舞;雨雙臂合攏,目光空漠地正視前方;雪則臉歪向一邊,用拖鞋尖滾動着石子。
看上去确乎是被遺留在不完整的宇宙角落裡七拼八湊的一家,實難相信剛才我還置身其中。
我旋轉方向盤,向左拐彎,3人的身影倏地消失不見。
于是隻剩下了我自己——好久沒有隻身獨處了。
隻身一人很覺快意。
當然我并不讨厭同雪在一起,這是兩回事。
一個人的确也不壞。
幹什麼都不必事先同人商量,失敗也無須對誰解釋。
遇到好笑之事,盡管自開玩笑,嗤嗤獨笑一氣,不會有人說什麼玩笑開得庸俗。
無聊之時,盯視一番煙灰缸即可打發過去,更不會有人問我幹嗎盯視煙灰缸。
好也罷壞也罷,我已經徹底習慣單身生活了。
剩得我一人之後,我覺得甚至周圍光的色調和風的氣息都多多少少——然而确确實實——發生了變化。
深深吸入一口空氣,仿佛體内的空間都擴展開來。
我把收音機調到爵士樂立體聲廣播,一邊聽科爾曼和莫根,一邊悠然自得地向機場驅車進發。
一度遮天蔽日的陰雲猶如被亂刀切開似的支離破碎,現在惟獨天角處孤零零地飄着幾片,而搖曳着椰樹葉掠過的東風又把這幾片殘雲往西吹去。
波音747宛似銀色的楔子,以急切的角度向下俯沖。
剩得我一人後,我遽然變得什麼也思考不成。
似乎頭腦裡的重力發生了急劇變化,而我的思路卻無法很快适應。
不過,什麼也想不成也是一樁快事。
無所謂,就什麼也不想好了。
這裡是夏威夷,傻瓜,何苦非想什麼不可!我把頭腦掃蕩一空,集中津力開車,随着《爇煞人》和《響尾蛇》樂曲,吹起音色介于口哨與唇間風之間的口哨來。
我以160公裡的時速開下坡路,隻聽周圍風聲呼嘯。
坡路拐彎之時,太平洋浮光耀金的碧波頓時撲面而來。
下步怎麼辦呢?林假到此結束。
結束在該結束的時候。
我把車開到機場附近的租借處,還回車。
随即去日航服務台辦理了登機手續。
然後,利用機場裡的電話亭最後一次撥動那個一團謎的電話号碼。
不出所料,仍無人接,隻有鈴聲響個不停。
我放下電話,久久盯着亭中的電話機。
而後無可奈何地走進頭等艙候機室,喝了一杯對汽水的杜松子酒。
東京!往下是東京。
然而我很難記起東京是何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