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人,才涉足這奇妙的場所。
那麼,我必須再度重蹈舞步,必須跳得津彩,跳得衆人心悅誠服。
舞步,這是我惟一的現實,确鑿無疑的現實,已作為百分之百的現實銘刻在我頭腦之中。
要跳要舞,且要跳得潇灑跳得飄逸!我要給五反田打電話,問他是否殺了喜喜。
然而不行,手不能動。
僅僅往電話機前一坐心就突突直跳。
身體搖晃,甚至呼吸困難,如遇橫向掠過的強風。
我喜歡五反田,他是我惟一的朋友,是我自身,是我這一存在的一部分。
我能夠理解他。
我幾次撥錯電話,幾次都無法撥準數碼。
如此五六次後,我把聽筒扔到地上。
不行,做不來,怎麼都踩不上舞步。
房間的沉寂使得我心煩意亂,連電話鈴聲都覺不堪入耳。
于是我走到外面,沿街東遊西轉,如同大病初愈之人那樣邊走邊一一确認自己的步履,以及橫穿馬路的方式。
在人群中走了一陣之後,開始坐在公園裡打量男女身影。
我實在孤獨難耐,很想抓住點什麼。
環視四周,卻無任何東西可抓。
我置于光秃秃滑溜溜的冰雕迷宮之中。
黑暗泛着瑩瑩白光,聲音發出空洞的回響。
我恨不得一哭為快,而又欲哭不得。
是的,五反田是我自身,我即将失去自身的一部分。
我始終未能給五反田打成電話。
在那之前,五反田自己跑到我住處來了。
仍是個雨夜。
五反田身穿同那天和他去橫濱時一樣的白色雨衣,架着眼鏡,頭戴和雨衣顔色相同的雨帽。
雨下得相當厲害,他卻未撐傘,雨滴從帽子上連連滴下。
看到我,他馬上現出微笑,我也條件反射地還以一笑。
“臉色非常不好,”他說,“打電話沒人接,就直接跑來了。
身體不舒服?”
“是不大舒服。
”我慢慢地斟酌詞句。
他眯縫起眼睛,仔細在我臉上端詳一會:“那麼下次再來好麼?還是那樣合适。
這麼貿然來訪是不地道。
等你有津神時再來好了。
”
我搖搖頭,吸口氣搜刮話語,卻怎麼也搜刮不出。
五反田靜靜等待。
“不,也不是說身體有什麼毛病。
”我說,“沒怎麼睡覺沒怎麼吃喝,所以看起來憔悴不堪。
已經好些了,而且有話跟你說,這就出去,很想吃頓好飯,馬虎很久了。
”
我和五反田乘“奔馳”駛上大街。
這車使得我很緊張。
他在雨中五彩迷離的霓虹燈下漫無目的地驅車跑了好久。
他車子開得很好,換擋準确而順暢,車身毫無震動,加速均勻,刹車平穩。
街市的噪音如被劈開的山崖壁立在我們周圍。
“哪裡好呢?東西要好吃,又要能避開戴勞力土同行,兩人好安安靜靜地說話。
”他瞥了我一眼說。
我沒有做聲,出神地望着窗外景緻。
轉圈兜了30分鐘,他終于洩了氣。
“糟糕糟糕!怎麼搞的,竟一個也想不起來。
”五反田歎了口氣,“你怎麼樣,知道有什麼地方?”
“不,我也不行,什麼也想不出來。
”我說。
實際上也是如此,腦筋同現實尚未接上線。
“也罷,那就讓我們反過來考慮!”五反田聲音朗朗地說道。
“反過來考慮?”
“到徹底嘈雜的地方去。
那樣兩人豈不就能放心說話了?”
“不壞。
哪裡呢,例如?”
“新騎士。
”五反田說,“不吃意大利比薩餅?”
“我無所謂,比薩餅也并不讨厭。
問題是你去那種地方不就露餡了?”
五反田無力地一笑,笑得如同夏日傍晚從樹叢間射進的最後一縷夕晖。
“過去你沒有在新騎士見過名人?”
由于是周末,新騎士裡人很多,滿耳喧嚣。
有塊舞台,一支身穿一色斜紋襯衣的新奧爾良爵士樂隊正在演奏《虎襲來》。
一群看樣子啤酒喝過量的學生大嚷大叫,像是同樂隊一争高低。
光線優暗,沒有人注意我們。
店内飄着烤比薩餅的香味兒。
我們要了肉餅,買來生啤,在最裡邊一張懸着蒂芬尼吊燈的桌旁坐下。
“喏,我說得不錯吧?反而叫人心裡安然,無拘無束。
”五反田說。
“果然。
”我承認。
看來這裡的确容易說話。
我們默默喝了幾杯啤酒,然後開始吃剛剛出爐的比薩餅。
幾天來我第一次感到肚子餓。
意大利比薩餅這東西原本不大喜歡,但咬了一口,竟覺得世上再沒有比這更美的食物,也許是饑腸辘辘所使然。
五反田也似乎餓了,于是我們隻顧悶頭喝酒吃餅,比薩餅吃完,每人又喝了杯啤酒。
“好味道!”他說,“3天以前就想吃這餅,做夢都夢到了,比薩餅在烤爐裡吱吱直響,我看得垂涎三尺。
隻夢見這麼個片段,無頭無尾。
榮格會怎麼解釋呢?我是解釋為想吃意大利比薩餅。
對了,你有話對我說?”
時候到了,我想。
但一下子很難啟齒。
五反田顯得十分輕松快活,如歡度良宵一般。
尤其那純真的微笑,更使我有口難言。
不行,我想,無論如何不能出口,至少現在不能。
“你怎麼樣?”我說。
同時心裡嘀咕道:喂。
一拖再拖怎麼行啊!然而就是不行,就是開不了口,橫豎不行。
“工作啦,太太啦?”
“工作是老樣子,”五反田翹起嘴角笑道,“老樣子。
我想幹的不來,不想幹的來一大堆,雪崩似的湧到頭上。
我對那雪崩大吼大叫,但誰也聽不見,隻落得嗓子痛。
老婆嘛——我也真是成問題得很,離婚了還一直叫老婆——那以後隻見了一次。
喂,你在汽車旅館或造愛旅館裡同女人睡過?”
“沒有,幾乎沒有。
”
五反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