搖搖頭:“那地方很怪,那種地方去多了是很累的。
房間裡非常暗,窗口全被封死。
因為隻是為了幹,用不着窗口,用不着有光線進來。
說得痛快點,隻要有浴盆和床就行,其次是音響電視冰箱,這就足夠了。
主要是要實用,不必擺多餘的東西。
當然,那地方幹起來是方便,我和老婆就在那地方幹,純粹是幹,在感覺上。
唔,和她幹是真不錯。
心安理得,快活自在,而且充滿溫情,于完半天還想緊緊地溫柔地摟在懷裡。
就是光線射不進來,四下密封,一切都是人工的。
那種地方,我一點也喜歡不來,但又隻能在那裡同老婆相會。
”
五反田喝口啤酒,用紙巾擦下嘴角。
“我不能把她領到我公寓裡來,那樣馬上就在周刊上曝光,真的。
那些家夥對這種事嗅覺靈得很,百發百中,不知什麼緣故。
又不能兩人外出旅行。
沒有那樣整塊的時間,況且去哪裡都會當即給人識破面目。
幹我們這行,是不能夠把私生活全都張揚出去的。
歸根到底,就隻能到廉價的汽車旅館裡去,這種日子簡直……”五反田止住話,看着我的臉,微微一笑,“又是牢蚤!”
“沒關系,牢蚤也罷什麼也罷,想說就說個痛快。
我一直在聽,今天我更願意聽,自己說不說無所謂。
”
“不,不光今天,你是一直聽我發牢蚤。
我還沒聽你發過。
願意聽别人說話的人不多,都想自己說,盡管沒什麼大不了的事。
我也是其中之一。
”
新奧爾良爵士樂隊奏起《你好,多莉》。
我和五反田傾聽片刻。
“喂,不再吃塊餅?”五反田問,“一半還吃得下吧?不知怎麼搞的,今日餓得出奇。
”
“好,我也還沒吃飽。
”
他去櫃台訂了魚比薩餅。
餅烤好後,我們再次悶頭吃餅,每人一半。
那群學生仍在大吼大叫。
不大工夫,樂隊奏完最後一支樂曲。
班卓琴、小号長号被分别收入盒内,音樂家們從台上遁去,隻剩下一架立式鋼琴。
餅吃完後,我們仍好半天不聲不響地盯視空蕩蕩的舞台。
随着音樂的消失,人們的話語聲似乎帶有奇妙的硬質。
那是一種渙散的硬質,實體柔軟,而其存在狀況卻是硬的。
走近之前看似十分硬挺,而用身體一碰則變得支離破碎。
它像波濤一樣拍打我的意識,緩緩襲來,倏然退去,如此反複不止。
我側耳谛聽這波濤的聲響,仿佛自己的意識離我遠去,去得很遠。
遙遠的浪濤拍擊遙遠的意識。
“你為什麼殺害喜喜呢?”我問五反田。
不是想問而問,而是突然脫口而出。
他用注視遠景樣的視線看我的臉。
嘴唇微張,其間透出瑩白的牙齒。
他這樣注視了我許久。
喧嚣聲在我頭腦中忽大忽小,如我同現實的距離忽遠忽近。
他勻稱的十指在桌面上整齊地交叉一起,當我同現實的距離拉長之時,那手指看上去仿佛津巧的工藝品。
接着,他微微一笑,笑得十分恬靜。
“開玩笑,”我也輕輕笑了,“隻是無端地想這麼說一句,心血來潮。
”
五反田把視線落在桌面上,看着自己的手指。
“不,不是什麼玩笑。
這是一件非常重大的事,一件必須嚴肅對待的事。
我殺了喜喜嗎?這是要認真考慮的。
”
我看着他的臉。
嘴角雖然挂着微笑,但眼神認真。
他不是在開玩笑。
“你為什麼要殺喜喜?”我問。
“我為什麼要殺喜喜?為什麼呢,我也不知道。
為什麼殺了她呢?”
“喂喂,說得我好糊塗,”我笑道,“你殺了喜喜,還是沒殺?”
“所以我正在就此考慮嘛!我殺了喜喜,還是沒殺?”
五反田啜了口啤酒,把杯子放在桌上,手撐下巴。
“我也沒有把握斷定。
這麼說,你以為我發傻吧?可确實如此,沒有把握斷定。
我覺得好像是自己殺了喜喜。
在我房間裡掐住喜喜的脖子,有這種感覺。
為什麼呢?我為什麼會同喜喜單獨在那房間裡呢?本來我是不願意單獨在一起的呀!不行,想不起來。
反正同喜喜兩人在我房間來着——我把她屍體開車運到哪裡埋起來,運到一座山裡。
然而我不能确信這是事實,不認為這是已經發生過的事情。
隻是一種感覺,無法證實。
這點我一直在想,但是不行,想不明白,關鍵的東西已經消融在空白之中,于是我想找出某種具體證據。
比如鐵-,我埋她是應該使用鐵-的,如能找到鐵-,就可以認定為屬實。
但同樣落空。
我又試着整理支離破碎的記憶。
我在一家園藝店裡買了把鐵-,挖坑把她埋起來,埋完把鐵-扔到了什麼地方。
有這種感覺,但具體情節則無從想起。
到底在哪裡買的-,又扔在哪裡了呢?沒有證據。
首先,我把她埋在什麼地方了呢?隻記得埋在山裡。
像夢一樣零零碎碎。
話頭一會兒跑來這裡一會兒竄到那裡,錯綜複雜,不可能循序漸進順藤摸瓜。
記憶是有的,但果真是客觀記憶嗎?還是事後我根據情況自行編造出來的呢?我總有些懷疑。
同老婆分手之後,這種傾向越發展越嚴重,弄得我心力交瘁,而且絕望,徹頭徹尾地絕望。
”
我默然。
停了一會,五反田繼續說道:
“究竟哪部分是現實哪部分是妄想呢?哪部分是真實的哪部分是演技呢?我很想确認清楚。
我覺得很可能在同你交往的過程中把問題澄清,從你第一次問起喜喜時我就一直這麼以為,以為你可以消除我的混亂,就像打開窗口放人新鮮空氣一樣。
”他又交叉起手指,并定定地看着,“假如是我殺了喜喜,那麼是出于什麼動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