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掉!”
“我能忘掉?嘴說是簡單。
畢竟不是你用手掐死她的嘛。
”
“喂,算了好麼,反正沒有你殺害喜喜的任何證據。
犯不上為沒有證據的事那麼折磨自己。
這很可能隻是你把自身的犯罪感同她的失蹤聯系起來而無意做戲的結果。
有這種可能性吧?”
“就談一下可能性好了。
”說着,五反田把手扣在桌面上,“近來我經常考慮可能性。
可能性有很多種。
比如也有我殺老婆的可能性,是吧?假如她像喜喜那樣叫我掐的話,我覺得我說不定同樣把她掐死。
最近我腦袋裡裝的全是這東兩。
越想這種可能性膨脹得越厲害,無法遏止,我已經控制不了自己。
不隻燒郵筒,還殺過好幾隻貓。
用好幾種方法殺的,不由自主。
半夜裡用彈弓把附近人家的窗玻璃打碎,然後騎上自行車逃跑,簡直鬼使神差。
在此以前這事沒向任何人講過,這次是頭一次。
講完心裡也就暢快了。
但也并不是講完就停止不幹,止不住的。
隻要做戲的我與本來的我之間的鴻溝不被填平,就将永遠持續下去。
這點我自己也清楚。
我當上專業演員之後,這鴻溝眼看着越來越大。
随着演技的愈發誇張,其反作用力也變本加厲。
無可奈何。
說不定我馬上就把老婆殺掉,無法自控。
因為那不發生在這裡的世界,我束手無策。
那是遺傳因子造成的,毫無疑問。
”
“想得過于嚴重了,”我強作笑容,“追溯到遺傳因子上面去,可就鑽不出來唆!最好抛開工作休息一下。
抛開工作,一段時間裡避免見她,隻能這樣做。
一切都抛開不管,和我一起去夏威夷!每天躺在海灘上喝‘克羅娜’,那可是個好地方。
什麼也不用想,一大早就開始喝酒,遊泳,再買兩個女孩兒。
租輛野馬牌汽車,以150公裡的時速開車兜風,邊聽音樂邊兜,德安茲也好,施萊和斯通兄弟也好,‘沙灘男孩’,也好,什麼都聽。
隻管敞開心胸。
如要認真地考慮什麼,過後再考慮也不遲。
”
“不壞。
”他眼角聚起細小的皺紋,笑道,“再叫兩個女孩兒,4人玩到早上。
當時真叫開心!”
正是,我說。
官能掃雪工。
“我随時可以動身。
”我說,“你呢?工作收尾要多長時間?”
五反田不可思議似的微笑着看我:“你還一無所知。
我那工作是永遠也收不了尾的,除非一古腦兒抛開。
果真那樣,我無疑要被永久逐出這個世界,永久地!同時失去老婆,永久地,以前也跟你說過。
”
我把剩下的啤酒喝幹。
“不過也無所謂,什麼都失去也不怕,死心塌地就是。
你說得對,我是累了,是去夏威夷清洗頭腦的時候了。
OK,一切都甩開不管,和你一起到夏威夷去。
以後的事等把腦袋清洗一空之後再考慮。
我——對對,還是要當個地地道道的人。
也許當不成,但嘗試一次總還是值得的。
交給你了,我信賴你,真的,從你打來電話時我就一直信賴你,不知為什麼。
你有非常地道的地方,而那正是我始終追求的。
”
“我談不上什麼地道,”我說,“隻不過嚴守舞步而已,不斷跳舞而已。
完全沒有意思。
”
五反田在桌面上把兩手左右拉開50厘米。
“哪裡有意思?我們生存的意思到底在哪裡?”他笑了笑,“算了,管它,怎麼都無所謂,想也沒用。
我也學你的樣子好了。
從這個電梯跳到那個電梯,一個個跳下去幹下去。
這并非不可能,隻要想于無所不能。
我畢竟是聰明漂亮又讨人喜歡的五反田,好,去夏威夷!訂明天的票,頭等艙兩張。
可要訂頭等艙喲,别的不成!乘則‘奔馳’,戴則勞力士,住則港區,飛機則頭等艙。
明後天收拾一下東西就起飛,當天就是火奴魯魯。
我是适合穿夏威夷衫的。
”
“你什麼都合适。
”
“謝謝。
隻是多少殘存的自我有點發癢。
”
“先去海灘酒吧喝‘克羅娜’,喝透心涼的。
”
“不壞。
”
“不壞。
”
五反田盯視我的眼睛:“我說,你真可以忘掉我殺喜喜的事?”
我點點頭:“我想可以。
”
“還有件事我沒說,一次我說過被關進拘留所兩個星期而隻字未吐吧?”
“說了。
”
“那是撒謊。
實際上我一古腦兒和盤托出馬上就給放出來了。
倒不是因為害怕,是想給自己抹黑,想使自己心靈蒙受創傷。
卑鄙!所以得知你為我始終守口如瓶,我實在非常高興,覺得連自己的卑鄙都像得到了沖洗,我也覺得這種感覺不正常,但确實是這樣感覺的,覺得你把我卑鄙的污點沖洗得一幹二淨,今天一天我可是向你坦白了很多事情,總清算!不過能說出來也好,心裡也就安然了。
你可能感到不快的。
”
“沒有的事。
”我說,我心想:我覺得似乎比以前更接近你了。
而且也許應該這樣說出口去,但我當時決定往後推遲一些再說。
盡管無此必要,然而我就是覺得還是這樣為好,覺得不久會碰到使這句話說起來更有力的機會。
“沒有的事。
”我重複一次。
他拿起椅背上的雨帽,看濕到什麼程度,随即又放下,“看在友情的分上,有件事要你幫忙。
”他說,“我想再喝杯啤酒,可現在沒有力氣走去那邊。
”
“可以可以。
”說着,我去櫃台又買了兩杯啤酒。
櫃台前很擠,等了一會才買到。
當我雙手拿杯折回裡頭的餐桌時,他已經不見了。
雨帽消失了,停車場裡的“奔馳”也沒有了。
我暗暗叫苦搖頭。
但已無可挽回,他已經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