呢?我有什麼理由要殺她呢?我喜歡她,喜歡同她睡覺。
在我絕望的時候,她和咪咪是我惟一的慰藉。
我怎麼會起殺念呢?”
“咪咪也是你殺的?”
五反田久久地盯着桌面上自己的手,搖搖頭說:“不,我想我沒有殺咪咪。
所幸那天晚上我有不在現場的證明。
那天傍晚我在電視台配音來着,直到深夜。
然後同老闆一起開車到水戶。
所以不會惹是生非。
假如不是這樣,假如無人證明我那天夜晚一直在電視台,我很可能認真考慮自己是否殺害了咪咪,為此大傷腦筋。
盡管如此,我還是對咪咪的死強烈地感到負有責任,為什麼呢?本來有我不在現場的充分證明,但我還是感到就像自己動手殺了她,覺得她的死是自己造成的。
”
又是沉默,長時間沉默,他一直看着自己的十隻手指。
“你累了,”我說,“隻是累了。
你恐怕誰也沒殺。
喜喜不過自行消失罷了。
跟我在一起時她也是那樣突然消失的。
不是第一次。
你這是一種自責心理,把一切都看成是自己的過錯。
”
“不是的,不盡如此,沒這麼簡單。
喜喜十有八九是我殺的。
咪咪多半不是。
但喜喜我覺得是我殺的。
這兩隻手還剩有掐她脖子的感觸,拿鐵鍬往裡鏟土時的手感也還記着。
是我殺的,實質上。
”
“可你幹嗎要殺喜喜呢?不是沒有意思的嗎?”
“不知道。
”他說,“大概出于某種自我毀壞欲吧。
從前我就有這種欲望。
那是一種壓力。
當現實中的自己同表演中的自己之間的裂溝達到一定程度的時候,就往往發生這種情況。
我可以親眼見到這條裂溝,就像地震中出現的地縫那樣赫然橫在那裡,裡面又黑又深,深得令人目眩。
這一來,我就會下意識地把什麼搞壞,等覺察到時已經壞掉了。
從小我就經常這樣,就是要把什麼弄壞:折鉛筆,摔杯子,踩塑料組合模型。
可又不知道為什麼這樣做。
當然在人前不做,自己一個人時才搞。
上小學時,一次我從背後把一個同學推下山崖。
也不知為什麼推的,意識到時已經推了下去。
好在山崖不高,隻受了點輕傷。
被推的同學也以為是事故,說身體碰到了什麼。
誰也不至于認為我故意幹那種勾當嘛!但實際上不同,我自己明白,是我親手故意把同學推下去的。
這類事此外還有很多很多。
讀高中時燒郵筒就燒了好幾次,把點燃的布投到郵筒裡,純屬卑劣無聊的行徑。
但就是要幹,注意到時已經幹完,不能不幹。
我覺得似乎是通過幹這種事,通過幹這種卑劣無聊的勾當來勉強恢複自己。
屬于下意識的行為。
但感觸卻是記得。
每個感觸都緊緊地一一粘在雙手上,怎麼洗也洗不掉,至死不掉。
悲慘人生!我怕再也忍耐不下去了。
”
我歎口氣。
五反田搖下頭。
“不過我無法确認。
”五反田說,“找不到我殺人的确鑿證據。
沒有屍體,沒有鐵-,褲子沒沾土,手上沒起繭——當然挖一個埋人的坑也不至于起繭,也不記得埋在哪裡。
即使去警察署自首又有誰肯信?沒有屍體,甚至不能算是殺人。
我連補償都不可能,她已經消失。
我所清楚的隻是這些。
有好幾次我都想向你如實說出,但不能出口。
因我覺得一旦把這種事說出,我們之間的親密氣氛很可能消失。
知道麼,跟你在一起我變得非常輕松快活,感覺不到那種裂溝。
而這對我是極其難能可貴的,我不願意失去這種關系。
所以一天天拖延下來,每次都想下次再說,拖一拖再說……結果拖到現在。
本來我早該如實相告才是。
”
“不過,如實相告也好什麼也好,不是如你所說沒有證據的嗎?”我說。
“問題不是有沒有證據,而是我早應該主動講給你聽,而我卻把它隐瞞下來,這才是問題所在。
”
“即使真有其事,即使你殺了喜喜,你也并不存在殺人的動機。
”
他張開手心盯視着,說:“不存在,也不可能存在。
我何必殺喜喜呢?我喜歡她。
盡管形态極其有限,我和她畢竟是朋友。
我們談了很多,我向她講了我老婆的事,喜喜聽得很認真,我何苦要殺她呢?!然而我殺了,用這雙手。
殺意是一點沒有。
我像掐自己影子似的掐死了她。
我掐她的時候以為她是自己的影子,以為掐死這影子日後便可以諸事如意。
但并非影子,而是喜喜。
事情已經在黑暗世界中發生了,那是和這裡不同的世界。
懂嗎?不是這裡。
而且慫恿我的是喜喜。
她說‘掐死我吧,沒關系,掐死我好了’。
她慫恿的,她同意的。
不騙你,真就是這樣。
莫名其妙,為什麼會發生那種事呢?一切都像一場夢,越想真相越模糊,為什麼喜喜慫恿我呢?為什麼叫我殺她呢?”
我把已經變溫的剩餘啤酒喝幹。
香煙雲霧在屋子上方連成一片,随着氣流搖曳不定,宛似一種心靈象征。
有人碰下我的後背,道聲“失禮”。
店内廣播呼叫烤好比薩餅的号碼。
“不再來杯啤酒?”我向五反田問道。
“想喝啊!”
我去櫃台買兩杯啤酒折回。
兩人默不作聲地喝着。
店内沸沸揚揚,混亂不堪,一如正值旅客高峰期的秋葉原車站。
我們桌旁不斷人來人往,但無人注意我們。
無人聽我們談話,無人看五反田的面孔。
“我說了吧,”五反田嘴角浮起令人愉快的微笑,“這裡是死角,新騎士是不搭理什麼名人的。
”
他端起剩有三分之一啤酒的杯子,像搖晃試管似的晃來晃去。
“忘了吧,”我用平靜的聲音說,“我可以忘掉,你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