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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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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上甜甜地微笑着注視我。

    寫字台前椅背上搭着的天藍色坎肩,俨然她的化身。

    于是我緊張得發硬的軀體開始像螺絲松動一樣一點點弛緩下來。

    我這才注意到右手正緊緊抓着床單。

    我把床單放開,擦了把臉上的汗,心想這裡可是這邊?這光亮可是真正的光亮不成? “喂,由美吉!”我聲音嘶啞地喊。

     “什麼?” “你真的一直在這裡?” “那還有假。

    ” “哪裡也沒去也沒消失?” “沒有消失,人不可能那麼輕易地消失。

    ” “我做夢了。

    ” “曉得。

    我一直看着你,看見你做夢并且喊我的名字,在一片漆黑中。

    知道麼,如果真心想看什麼,即使一片漆黑也看得真真切切。

    ” 我看表,時近4點,黎明前的片刻,正是思緒跌入深谷的時間。

    我身上發冷,尚未完全放松。

    那難道真的是夢?黑暗中羊男消失,由美吉也消失不見。

    我可以真切地回味起當時走投無路那種絕望的孤獨感,回味起由美吉手的感觸,二者都還牢牢地留在我的身心,比現實還要真實。

    而現實還沒有恢複其充分的真實性。

     “我說,由美吉。

    ” “什麼?” “你怎麼穿上衣服了?” “穿上衣服看你來着,”她說,“不知不覺地。

    ” “再脫一遍可好?”我問。

    我想再确認一下,确認她是否真在這裡,确認這裡是否真是這邊的世界。

     “當然好的。

    ”說罷,她摘下手表放在茶幾上,脫掉鞋整齊擺在地毯上。

    接着一個個解開襯衣紐扣,脫去長統襪,脫下裙子,一件件疊好放好。

    又摘下眼鏡,像往次那樣咯噔一聲放在茶幾上,然後光着腳悄然走過地毯,輕輕掀開毛毯躺到我身旁。

    我一把摟過她。

    她身上溫暖而滑潤,帶有沉穩的現實感。

     “沒有消失。

    ” “當然沒有,”她說,“我不是說了麼,人是不會那麼輕易消失的。

    ” 果真如此嗎?我抱着她想道,不,任何事情都有發生的可能。

    這個世界既脆弱又危險,所有事情的發生都很容易。

    況且那個房間裡的白骨還剩1具。

    那是羊男的嗎?還是為我準備的他人之死呢?不,也許那白骨是我本身的。

    它很可能在那個遙遠的昏暗房間裡一直等我死去。

    我已經在遠處聽見了老海豚賓館的聲音,那聲音就像遠遠随風傳來的夜班火車聲,電梯發出哐哐當當的響聲爬上來停住。

    有人在走廊裡走動。

    有人開門。

    有人關門。

    是海豚賓館,這我知道。

    一切都吱呀作響,一切聲響聽起來都很陳腐,而我便被包容在這個裡面。

    有人為我流淚,為我不能為之哭泣的東西流淚。

     我吻了吻由美古的眼睑。

     由美吉在我懷中酣然入睡。

    我卻難以成眠。

    我沒有一絲一毫的睡意,如桔井一樣睜着雙眼。

    我靜靜地繼續抱住她,像要把她整個包攏起來。

    我不時地吞聲哭泣。

    我為失去的東西而哭,為尚未失去的東西而泣。

    但實際上我隻哭了一小會兒。

    由美吉的身子是那樣的柔軟,在我懷中溫情脈脈地刻算着時間。

    時間刻算着現實。

    不久,天光悄然破曉。

    我揚起臉,定定注視着床頭鬧鐘的指針按照現實時間緩緩轉動。

    它一點一點地向前移動。

    我胳膊的内側承受着由美吉的呼氣,也隻有這部分溫暖潮潤。

     是現實,我想,我已在這裡住下。

     不多會兒,時針指向7點。

    夏日早晨的陽光從窗口射進,在地毯上描繪出一個略微歪斜的四角形。

    由美吉仍在酣睡。

    我悄悄地撩起她的頭發,露出耳朵,輕輕吻了一下,怎麼說好呢?我思考了三四分鐘。

    有各種各樣的說法,有多種多樣的可能性和表達方式。

    我能夠順利發出聲音嗎?我的話語能夠有效地震動現實空氣嗎?我試着在口中嘟囔了幾個語句,從中選出一句最簡練的: “由美吉,早晨到了。

    ”我低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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