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上甜甜地微笑着注視我。
寫字台前椅背上搭着的天藍色坎肩,俨然她的化身。
于是我緊張得發硬的軀體開始像螺絲松動一樣一點點弛緩下來。
我這才注意到右手正緊緊抓着床單。
我把床單放開,擦了把臉上的汗,心想這裡可是這邊?這光亮可是真正的光亮不成?
“喂,由美吉!”我聲音嘶啞地喊。
“什麼?”
“你真的一直在這裡?”
“那還有假。
”
“哪裡也沒去也沒消失?”
“沒有消失,人不可能那麼輕易地消失。
”
“我做夢了。
”
“曉得。
我一直看着你,看見你做夢并且喊我的名字,在一片漆黑中。
知道麼,如果真心想看什麼,即使一片漆黑也看得真真切切。
”
我看表,時近4點,黎明前的片刻,正是思緒跌入深谷的時間。
我身上發冷,尚未完全放松。
那難道真的是夢?黑暗中羊男消失,由美吉也消失不見。
我可以真切地回味起當時走投無路那種絕望的孤獨感,回味起由美吉手的感觸,二者都還牢牢地留在我的身心,比現實還要真實。
而現實還沒有恢複其充分的真實性。
“我說,由美吉。
”
“什麼?”
“你怎麼穿上衣服了?”
“穿上衣服看你來着,”她說,“不知不覺地。
”
“再脫一遍可好?”我問。
我想再确認一下,确認她是否真在這裡,确認這裡是否真是這邊的世界。
“當然好的。
”說罷,她摘下手表放在茶幾上,脫掉鞋整齊擺在地毯上。
接着一個個解開襯衣紐扣,脫去長統襪,脫下裙子,一件件疊好放好。
又摘下眼鏡,像往次那樣咯噔一聲放在茶幾上,然後光着腳悄然走過地毯,輕輕掀開毛毯躺到我身旁。
我一把摟過她。
她身上溫暖而滑潤,帶有沉穩的現實感。
“沒有消失。
”
“當然沒有,”她說,“我不是說了麼,人是不會那麼輕易消失的。
”
果真如此嗎?我抱着她想道,不,任何事情都有發生的可能。
這個世界既脆弱又危險,所有事情的發生都很容易。
況且那個房間裡的白骨還剩1具。
那是羊男的嗎?還是為我準備的他人之死呢?不,也許那白骨是我本身的。
它很可能在那個遙遠的昏暗房間裡一直等我死去。
我已經在遠處聽見了老海豚賓館的聲音,那聲音就像遠遠随風傳來的夜班火車聲,電梯發出哐哐當當的響聲爬上來停住。
有人在走廊裡走動。
有人開門。
有人關門。
是海豚賓館,這我知道。
一切都吱呀作響,一切聲響聽起來都很陳腐,而我便被包容在這個裡面。
有人為我流淚,為我不能為之哭泣的東西流淚。
我吻了吻由美古的眼睑。
由美吉在我懷中酣然入睡。
我卻難以成眠。
我沒有一絲一毫的睡意,如桔井一樣睜着雙眼。
我靜靜地繼續抱住她,像要把她整個包攏起來。
我不時地吞聲哭泣。
我為失去的東西而哭,為尚未失去的東西而泣。
但實際上我隻哭了一小會兒。
由美吉的身子是那樣的柔軟,在我懷中溫情脈脈地刻算着時間。
時間刻算着現實。
不久,天光悄然破曉。
我揚起臉,定定注視着床頭鬧鐘的指針按照現實時間緩緩轉動。
它一點一點地向前移動。
我胳膊的内側承受着由美吉的呼氣,也隻有這部分溫暖潮潤。
是現實,我想,我已在這裡住下。
不多會兒,時針指向7點。
夏日早晨的陽光從窗口射進,在地毯上描繪出一個略微歪斜的四角形。
由美吉仍在酣睡。
我悄悄地撩起她的頭發,露出耳朵,輕輕吻了一下,怎麼說好呢?我思考了三四分鐘。
有各種各樣的說法,有多種多樣的可能性和表達方式。
我能夠順利發出聲音嗎?我的話語能夠有效地震動現實空氣嗎?我試着在口中嘟囔了幾個語句,從中選出一句最簡練的:
“由美吉,早晨到了。
”我低聲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