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
“有空調,有随車音響。
”
“無可挑剔。
”
“十全十美!”我說,“我們開它去好多好多地方,看好多好多景緻。
”
“那自然。
”她說。
我們擁抱了一會,然後松開,我又打開手電筒。
她彎腰從地上拾起一本薄薄的小冊子,書名是《關于約克夏綿羊改良的研究》,封面積了一層侞膜樣的白灰。
“這裡的書全是養羊方面的。
”我說,“老海豚賓館裡有個關于羊的資料室。
經理的父親是研究羊的專家,資料是他收集的。
而羊男接他的班管理來着。
本來已毫無用處,如今沒有人讀這個,但羊男還是保留下來。
大概這些書對這個場所至關重要吧。
”
由美吉拿過我的電筒,翻開小冊子,靠着牆讀起來。
我則一邊看牆上自己的身影一邊呆呆地想羊男。
他究竟消失到哪裡去了呢?我蓦地掠過一陣極為不祥的預感,心髒一下子跳到喉嚨。
有什麼陰差陽錯有什麼不妙的事即将發生,到底是什麼呢?我對這什麼集中起全副神經。
旋即猛地一驚:糟糕,糟了!不知不覺之間我已經把手從由美吉身上松開。
本來是不能松開的,絕對不能。
刹那間,我冒出一身冷汗。
我急忙伸手去抓由美吉的手腕,但為時已晚。
在幾乎與我伸手的同時,她的身體彼倏然吸入牆壁之中,一如喜喜被吸入死之房間的牆壁。
由美吉的身體一瞬間無影無蹤,她消失了,手電筒的光亮也消失了。
“由美吉!”
無人應答。
惟有沉默與寒氣主宰着房間,我覺得黑暗愈發深重。
“由美吉!”我再次叫道。
“喏,這還不簡單!”牆的另一側傳來由美吉甕聲甕氣的話音,“實在簡單得很,一穿牆壁就過到這邊來了!”
“胡說!”我大吼一聲,“看起來簡單,可一旦過去,就再也回不來了!你不明白,不是那麼回事,那裡不是現實,那是那邊的世界,和這裡的世界不同!”
她沒有應聲,深重的沉默重新湧滿房間,緊緊壓迫我的身體,使我如置身海底。
由美吉已經消失,伸手摸向哪裡也觸摸不到。
我與她之間橫着那堵牆壁。
太過分了,我想。
太殘酷了,我感到渾身癱軟。
我和由美吉是應該在這邊的,為此我才一直努力不懈,我才踏着變幻莫測的舞步終于趕到這裡。
然而時間已不容我前思後想,已不容我猶豫不決。
我邁步朝牆壁那邊追趕由美吉,此外别無他法。
因為我愛由美吉,我像遇見喜喜時那樣穿牆而過。
一切一如上次:不透明的空氣層,粗糙的硬質感,水一般的涼意,搖擺的時間,扭曲的連續性,顫抖的重力。
恍惚間,遠古的記憶猶如蒸汽從時間的深淵中騰立起來。
那是我的遺傳因子,我可以感覺出自己體内進化的塊體,我超越了縱橫交織的自己本身巨大的DNA①。
地球膨脹而又冷縮,羊潛伏于洞袕之中。
海是龐大的思念,雨無聲地落于其表面,沒有面孔的人們站立岸邊遙看海灣。
無盡無休的時間化為巨大的線球浮于空中。
虛無吞噬人體,而更為巨大的虛無則吞噬這個虛無。
人們血肉消融,白骨現出,又淪為塵埃,被風吹去。
有人說:徹底地完全地死了。
有人說:正是。
我的血肉之軀也分崩離析,四下飛濺,又凝為一體。
①脫氧核糖核酸,deoxyribonucleicacid。
穿過這堵混亂而撲朔迷離的空氣層之後,我竟赤身裸體躺在床上。
周圍黑得不行,而又不是漆黑,卻又什麼也看不見。
我孑然一身。
伸手摸去,旁邊誰也沒有。
我形影相吊,孤孤單單地被丢在世界的盡頭。
“由美吉!”我扯着嗓門喊道。
但實際上并未出聲,不過是一縷幹澀的氣息。
我想再喊一次,不料竟聽“咔”的一聲,落地燈亮了,房間一片朗然。
而且由美吉就在房間裡。
她身穿白襯衣西服裙腳穿黑皮鞋,坐在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