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繞過這條溪。
但是我們兩家之間最近的路是從這條溪最窄的地方劃船過去。
奧爾德伯裡就在對面——喏,穿過這片樹林你就能看見那棟房子。
”
他們來到一小塊海灘上。
正對面是一片郁郁蔥蔥的海岬,一棟白色的房子在樹林的上方若隐若現。
海灘上停放着兩隻小船。
在波洛笨手笨腳的幫助下,梅瑞迪斯·布萊克拽過來一隻,推入水中,随即他們向着對岸劃去。
“以前那些日子裡,我們總走這條路。
”梅瑞迪斯解釋道,“當然,除非趕上刮大風或者下大雨,那樣的話我們就會開車過去。
不過你要是那麼走的話,差不多要遠上三英裡呢。
”
他靈巧地把船靠到對岸的石頭碼頭上,不屑地看了一眼岸上那排小木屋和混凝土台階。
“這些都是新蓋的。
以前是船屋,破爛不堪,沒别的東西。
我們從前都是沿着岸邊走,然後到那邊那塊大石頭下面去嬉水。
”
他扶着他的客人下了船,把船拴緊,領着他沿着一條陡峭的小路走了上去。
“别指望我們能碰見誰,”他扭過頭說道,“四月份誰也不來這兒,除了複活節的時候。
就算碰見了也沒關系。
我和鄰居們的關系很好。
今天太陽真不錯,就跟夏天似的。
那天天氣也很好,不像九月,倒更像是七月天。
陽光明媚,隻是有點兒小涼風。
”
小路穿出樹林,繞過一塊凸出地面的岩石。
梅瑞迪斯用手指着,特别強調了一下。
“那兒就是他們稱作巴特利花園的地方,我們現在差不多是在它下面了,繞過去吧。
”
他們又一次紮入樹林之中,接着小路轉了個急彎,一扇開在一堵高牆上的門出現在他們眼前。
小路繼續蜿蜒向上,梅瑞迪斯打開門,兩個人走了進去。
從外面的樹蔭裡剛走進來的時候,有那麼一瞬間,波洛覺得很晃眼。
巴特利是個人工開辟出來的平台,周圍有帶垛口的圍牆,垛口上架着加農炮。
給人的感覺是這裡突出于海面之上,上方和後面都有樹叢,但臨海的這一邊除了下方耀眼的湛藍海面之外,什麼都沒有。
“迷人的地方。
”梅瑞迪斯說。
他有些輕蔑地沖着一個背靠後牆的像亭子之類的東西點了點頭。
“當然了,以前沒有那個,隻有一個又老又破的棚子,埃米亞斯把他畫畫的廢料、一些瓶裝的啤酒和幾把折疊躺椅放在那兒。
那時候也不是混凝土的。
以前還有一條長椅和一張桌子,都是鐵制的,上了漆。
就這些東西,依然——沒有太大的變化。
”
他的聲音有些發抖。
波洛說:“命案就是在這裡發生的嗎?”
梅瑞迪斯點點頭。
“椅子在那邊——挨着棚子。
他就手腳攤開地躺在上面。
有時候他畫畫的時候也會躺在那兒——就是突然地躺下,盯着一個地方一動不動——然後又會突然一下跳起來,像個瘋子似的在畫布上作畫。
”
他頓了一下。
“你知道,這也是為什麼他看上去幾乎和平時沒什麼兩樣,仿佛剛剛睡着了似的。
但他的眼睛是睜着的,而且他——他變得僵硬了,你知道嗎,就像是突然癱瘓了。
應該沒有什麼痛苦,這也是我一直——一直覺得比較欣慰的地方……”
波洛問了一個他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
“是誰發現的他?”
“是她,卡羅琳。
在午飯以後。
我猜我和埃爾莎是最後看見他活着的人。
那時候肯定已經開始發作了。
他——看起來很奇怪。
我實在不想談論這個了,我還是寫下來給你看吧,那樣比較容易一些。
”
他猛然轉過身,走出了巴特利花園。
波洛跟在他身後,一言不發。
兩個人沿着曲折的小路往上走。
比巴特利花園高一些的地方另有一塊小空地,那裡綠樹成蔭,也有一條長椅和一張桌子。
梅瑞迪斯說:“他們沒把這裡做太多的改動。
不過這些長椅以前可不是用老木料做的,都是上了漆的鐵家夥。
坐起來有點兒硬,但是很好看。
”
波洛表示了贊同。
從樹杈之間,他可以越過巴特利花園,向下一直看到小溪口。
“我那天上午在這裡坐了一會兒。
”梅瑞迪斯解釋道,“那時候樹還不像現在這樣茂密,我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巴特利花園圍牆上的垛口。
你知道嗎,埃爾莎就在那兒擺着姿勢。
坐在其中一個垛口上,頭轉向一邊。
”
他的肩膀輕輕地抽動了一下。
“想不到樹長得這麼快,”他自言自語地說,“唉,可能是我老了吧。
走,我們到上面房子那兒去。
”
他們繼續沿着小路走,一直來到房子跟前。
這是一棟很精緻的老房子,屬于喬治時代風格。
現在已經被擴建過了,在它旁邊的綠色草坪上搭建了約莫五十個供沐浴使用的木質小屋。
“小夥子們睡在那邊,姑娘們睡在屋裡。
”梅瑞迪斯解釋道,“我覺得這兒沒有什麼你想看的東西。
所有的房間都被分割過了。
以前這裡還加蓋過一個小溫室。
後來這些人把這兒弄成了乘涼的走廊。
啊,我猜他們一定很享受他們的假期。
很遺憾,不可能把所有東西都保持原狀的。
”
他突然轉過身去。
“我們從另一條路下去。
你知道嗎,所有往事都浮現在我腦海裡了。
鬼魂,到處都是鬼魂。
”
他們從一條繞得更遠、更不好走的路返回了碼頭。
一路上兩個人都沒說話。
波洛很顧及同伴的心情。
當他們再一次回到漢考斯莊園的時候,梅瑞迪斯·布萊克突然開口說道:“你知道嗎,我把那幅畫買下來了。
就是埃米亞斯當時正在畫的那幅。
一想到它會因為這件事的新聞價值而被高價賣掉,然後被一大群居心叵測的畜生不懷好意地盯着看,我就無法忍受。
這幅畫真是傑作,埃米亞斯說這是他所有作品裡最好的。
如果他說的是事實,我也絲毫不會意外。
實際上他幾乎已經完成了,隻是想再花個一兩天潤飾一下而已。
你……你想要看一下嗎?”
赫爾克裡·波洛馬上說道:“當然,非常樂意。
”
布萊克帶路穿過大廳,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
他打開一扇門,兩人走進了一間相當大、滿是灰塵氣味的房間。
房間的窗戶緊閉着。
布萊克走到窗邊,打開了木質的百葉窗,然後有些費力地推開一扇窗戶,頓時,一縷帶着春天氣息的清新空氣飄入房中。
梅瑞迪斯說道:“這樣就好些了。
”
他站在窗邊呼吸着新鮮的空氣,波洛也走了過去。
不用問也能知道這房間原來是做什麼的。
架子上空空蕩蕩,但是依然能分辨出擺過瓶子的痕迹。
靠着一面牆有一些廢棄的化學儀器和一個水池。
房間裡積滿了厚厚的塵土。
梅瑞迪斯·布萊克看着窗外說道:“要回想起這些往事是多麼容易啊。
站在這兒,聞着茉莉花香,然後不停地說啊,說啊……我就是個該死的大笨蛋,光知道說我那些寶貝藥水和提取液!”
波洛心不在焉地從窗戶中伸出一隻手去,摘下了一簇剛剛從木質莖上長出來的茉莉葉子。
梅瑞迪斯·布萊克毅然走過房間,牆上有一幅被落滿了灰塵的單子蓋着的畫,他一把就把單子扯下來了。
波洛頓時屏住了呼吸。
目前為止,他已經看過了四幅埃米亞斯·克雷爾的畫作:兩幅在泰特美術館,一幅在倫敦的一個商人那裡,還有一幅就是玫瑰的靜物畫。
而現在擺在他面前的是藝術家本人視為自己最好作品的畫作,波洛立刻就體會到這個男人是一位多麼傑出的藝術家。
這幅畫表面上看具有那種舊時的平整光潔。
第一眼感覺就像是一張海報,顔色反差似乎也并不講究。
一個女孩兒——穿着淡黃色襯衣和深藍色寬松長褲的女孩兒,坐在豔陽下灰色的圍牆之上,背景是波濤洶湧的藍色海面。
正是那種海報常用的題材。
但第一印象是靠不住的,畫中自有一種不易察覺的失真——那光線之中的耀眼和澄澈令人驚豔。
而那個女孩兒——
是的,這就是活力。
所有的一切都展現出活力、青春和勃勃生機。
那張面孔栩栩如生,還有那雙眼睛……
太多的活力!如此激情滿溢的青春氣息!那就是埃米亞斯·克雷爾在埃爾莎·格裡爾身上看到的,以至于使他對身邊溫婉的妻子視而不見、充耳不聞。
埃爾莎就代表着活力,埃爾莎就代表着青春。
這是個相貌出衆、身材苗條、性情直率的姑娘。
她的頭轉向一邊,帶着傲慢的神情,眼神中透出勝利者的不可一世,就那樣看着你,盯着你——等待着……
赫爾克裡·波洛攤開雙手說道:“真是幅傑作——真的,實在是棒極了——”
梅瑞迪斯·布萊克話裡有話地說道:“她那麼年輕——”
波洛點點頭,開始思考。
“大多數人在說這句話的時候是什麼意思呢?那麼年輕。
幾分天真無邪,幾分令人心動,幾分柔弱無助。
但青春并非如此!青春是原始的,青春是堅定的,青春是強壯有力的——也是殘酷無情的。
而且還要加上一點——青春是脆弱的。
”
他跟随着主人來到門邊,此時心裡對于下面将要拜訪的埃爾莎·格裡爾的興趣銳增。
也不知道歲月會給當年這個熱情奔放、得意揚揚的率真女孩兒帶來什麼變化呢?
他又回頭看了看那幅畫。
那雙眼睛。
注視着他……注視着他……仿佛要對他訴說什麼……
假如他無法領會這雙眼睛想要告訴他的事情,那麼這雙眼睛的主人能不能告訴他呢?還是說這雙眼睛想要訴說的事情,連它們的主人都不知道?
如此傲慢,又對勝利充滿如此的期待。
接着死神插手了,把獵物從那雙渴求的、緊握的、年輕的手中硬生生奪走了……
那雙激情四射、充滿期待的眼睛中的光芒就此消失了。
埃爾莎·格裡爾現在的眼睛會是什麼樣子呢?
他走出房間之前又看了最後一眼。
他想:“她實在是太有活力了。
”
他覺得——有那麼一點——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