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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我好容易從震驚中緩過神來,便問,“兇手是誰?”
“也許是他的過往,”西蒙·亞克回答。
“也可能是我們的現代文明。
還可能是某種超出我們認知以外的力量。
”他停頓了一會兒,接着說,“康拉德·馬拉是自殺的……”
“自殺?能死成這樣?為什麼?這不可能,西蒙。
哪個自殺的人會穿成這樣,再沐浴熏香,最後上吊?”
“性受虐狂,”西蒙回答地很簡單。
“現在人們已經能恨開放地談論強奸犯和同性戀這類話題了,但還是有一些不為人所知的特殊領域。
康拉德·馬拉通過肉體上的痛苦獲得性快感;而通過用那條鎖鍊把自己吊起來,他可體會到性受虐時無尚的刺激體驗。
近些年,西海岸有很多類似的案例。
”
“可是……”我将信将疑地問,“你怎麼能如此肯定?”
“好幾個小時前我就知道了,因為馬拉的某些行為,馬普山德的人們不願談起他。
不是某種罪行,否則人們不會刻意回避——事實上,那是某種性行為,某種大白天下後毀了他的法官生涯的行為。
”
“所以你從來沒有認為他是撒旦化身?”
“我的朋友,有時候撒旦附身的對象可能是即将被他毀滅的軀體。
也許這具屍體幾小時前就是他的栖身之處。
”
西蒙走向屋裡的電話機,撥通了樓下的号碼。
“這兒有人自殺,”他簡要說明。
“我建議你們打電話給當地警察。
還有,請你告訴在大廳等人的那位年輕女士,樓上的兩個男人一切平安,馬上下樓。
”說完他立即挂上電話,轉身向我。
不願多看一眼那具屍體。
“可是,他為什麼要選擇今天自殺?他有這種……這種嗜好應該很多年了吧。
”
西蒙·亞克指着地上的碎報紙。
“但是今天他才讀到馬普山德的事故報道;并且意識到事情的真相了。
”
“你是說我父親和妹妹的死和他有某種聯系?”
西蒙點了點頭。
“某種意義上說,是的。
你也可以說,正是馬拉的存在導緻了昨天早上沿河公路的車禍。
”
“現在一切都結束了?”
“就要結束了,我的夥伴。
隻要等警察過來,我們就動身回馬普山德。
現在隻剩下一個法官了。
他大概會有興趣了解事情的進展吧。
”
随後,警察爬上樓來,我們被團團圍住;一個人給我們作筆錄,另一個人在給現場拍照,還有兩個警察輕輕地把康拉德·馬拉的屍體取下來放在地闆上……
結束後,我們回到馬普山德,這是最後的一次了。
越過州界,沿高速公路直行,路邊栽種着賦予這個鎮名字的楓樹,在不為人知的過去駕着馬車的先驅者和乘船的冒險家們曾在此拓荒奮鬥。
我想着這幅場景,想着在馬普山德的童年,又想到父親,想到斯黛拉。
出租車在殡儀館前把我們放下,我們駐足觀望夜空下星星點點的燈火。
我恍然明白這兒已經不再是我的家,這兒的人也不再是我的親人。
我的家在遙遠的紐約,在輝煌的摩天大樓和狹窄的街道之間,沒錯,我一直是這麼想的。
“西蒙,”我開口說,“我們不進去了。
雪莉和我不參加葬禮,我們今晚就回紐約。
”
他們兩人盯着我,大概覺得我瘋了。
但我很清楚自己在說什麼,這是過去二十四小時中,我唯一說過的正常内容。
“我們一起去走走,”西蒙平靜地說。
“雪莉,你在裡面等我們。
”
于是我們沿着鎮上的主幹道,走在這塊陌生的土地,路過陌生的臉孔和店面,路過所有為鄉村生活歌唱的燈火。
“我不在乎真相,”我打破了沉默。
“我曾以為全世界最重要的也莫過于這次事故的真相。
但現在我不想知道。
我不希望是妹妹,也不希望是父親。
我不想聽你告訴我是他們當中的哪一個。
”
“我很難過,”西蒙·亞克說,“可真相總會水落石出的。
即使我不告訴你,某日——某夜,幾周後,幾年後,遲早你會想知道的。
溫暖和快樂是短暫的,總有一天你會為不了解真相而後悔。
”
我們已經走過了鎮上的主要街區,花巨資修建的鄉村醫院靜靜地矗立在我們面前。
“來,”西蒙說。
“我們去找一下弗蘭克·布羅德裡克,先把昨晚的襲擊事件解決了。
這會是解開整個事件的最佳開場白。
”
我沒說什麼,跟着他進入醫院。
一名護士告訴我們現在已經過了探訪時間,但西蒙以他一貫的神秘魅力輕松通過了這一關。
我們爬上頂樓,弗蘭克·布羅德裡克的病房位于白色長廊的盡頭。
“好點了嗎,弗蘭克?”一進門我便問他。
他開始顯得有些吃驚,不過看清來客是誰後便松了口氣。
“還好啦,”他回答。
“明早就能離開這個地方了。
”他正坐在椅子裡讀一本書,透過敞開的睡衣前襟,能看到纏着繃帶的肋部。
“我們是來告訴你襲擊事件的真相的,”西蒙說。
“哦?你們抓到他了?”
“不完全是,”西蒙慢慢地回答。
“什麼意思……?”弗蘭克迷惘地看着我,我以同樣的表情看着西蒙。
“馬拉法官今天下午在辛辛那提自殺了,”西蒙說。
聞言,弗蘭克·布羅德裡克毫不掩飾内心的震撼,他臉色大變,面容枯槁。
整個身體深深地陷入椅子裡面,透過一雙布滿恐懼的細長眼睛看着我們。
西蒙·亞克步向房間裡的電話,請接線生查詢殡儀館的号碼。
在得到回複後,他撥通電話,找哈裡森·詹姆士。
“詹姆士先生嗎?我是西蒙·亞克。
我希望你現在立刻前來醫院。
弗蘭克·布羅德裡克會就此次車禍做一份正式的自白。
”
說完他挂上電話,我們三個人面面相觑,弗蘭克·布羅德裡克的聲音從緊咬的牙縫裡傳來,“媽的,你怎麼知道的……”
屋子裡很安靜,全世界仿佛隻剩下我們三個人。
不過這隻是我的感覺。
治安官哈裡森·詹姆士正在過來的路上,而西蒙·亞克和弗蘭克·布羅德裡克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隻有我還一頭霧水。
“你怎麼知道的?”弗蘭克·布羅德裡克重複了一遍剛才的問題。
“兩車相撞時,斯黛拉的身體被抛出前車窗擋風玻璃,”西蒙用一種近乎耳語的聲音開始解釋。
“你們聽說過這種事故現場嗎?司機被慣性抛出前車窗擋風玻璃。
答案顯然是否定的,因為方向盤卡住了位置。
”
這幾句話在我腦海裡炸開了鍋,我甚至想找面牆來穩住身體。
他剛剛說什麼?西蒙是什麼意思?
“斯黛拉之所以被甩出擋風玻璃,是因為開車的并不是她,她當時坐在駕駛座的旁邊。
一旦我發現了這點,我便問自己是誰在開車。
如果不是斯黛拉,誰會駕駛她的車,答案隻有一個。
就是你,弗蘭克·布羅德裡克。
是你,看見了黎明的晨光下,馬路對面駛來的裡查德的車。
也是你,不顧妻子歇斯底裡的尖叫,朝着對方撞去,并在相撞前跳出車門,獨自逃生!”
弗蘭克·布羅德裡克喉嚨深處發出一些模糊不清的聲音,眼前的這個人看上去是如此陌生。
不是父親,也不是斯黛拉,一切的罪魁禍首都是眼前的這個男人。
“也許,”西蒙繼續分析,“為了制止你妻子的反抗,你要先把她弄出車外。
也許在車禍發生後,有必要給嶽父腦袋再補一下,以确保他死透了。
不管怎樣,在那個農民趕到現場之前,你有足夠的時間逃到附近的溝渠或者田裡。
然後你悄悄回到自己房間,等待人們把這個噩耗傳遞給裝作毫不知情的你。
不過經曆了這麼嚴重的車禍,你不可能沒有受傷。
跳車的時候,你傷到了幾根肋骨。
你當然不可能去診所或者醫院治療——至少不能在那個時候。
于是你等到了昨天晚上,然後編造了一個能夠解釋這些傷勢的故事。
“對于被襲擊者來說,肋骨斷裂是很罕見的傷。
奇怪的是,居然隻有我把你受的傷和車禍聯系在一起。
當然,我那時已經懷疑你了,因此隻是在找一些确鑿的證據。
要在那樣的情況下跳車而不留下某些特定的傷痕,簡直就是奇迹。
”
弗蘭克·布羅德裡克已經回複了平靜。
“你講了一個很棒的偵探故事,但這些東西在法庭上沒人會相信的。
我有什麼理由要這麼做呢?”
“你和裡查德之間的仇恨又不是一天兩天了,”西蒙回答。
“而至于你的妻子,她的死亡在這起事件中是早就計劃好的。
”
“沒錯!我這些年是很憎恨裡查德!但我為什麼到昨天早上才爆發出來呢?”
西蒙·亞克發出一聲歎息。
“我沒時間陪你辯論了。
大家都心知肚明,狡辯對你沒有任何好處。
你之所以昨天早晨也才痛下殺手,是因為那時候他發現了康拉德·馬拉是你父親……”
于是我在一瞬間恍然大悟。
所有的拼圖都找到了正确的位置,即使西蒙沒說,我也已明白了他的推理。
康拉德·馬拉,1937年在哈瓦那有一個十歲的兒子,而斯黛拉和弗蘭克的初遇是在西印度群島。
甚至連我妻子都覺得那張競選海報上的馬拉看上去如此眼熟。
我能夠想象當時兩人相遇時的場面,弗蘭克·布羅德裡克,或者說是弗蘭克·馬拉,在哈瓦那邂逅了我妹妹——也可能是主動搭讪——總之他顧忌自己父親的怪癖而用了别的名字。
然後他和斯黛拉結婚,并且親自來到了馬普山德。
此時他仍然隐姓埋名,生怕某一天父親醜聞曝光,政治生涯被毀。
而我父親剛好因為一個案子成了他的仇敵;接下來——正如他擔心的——厄運降臨到康拉德·馬拉頭上,巧合的是,就在選舉前夕。
也許是某個月黑風高的夜晚,他的父親懷着被驅逐的悲哀離開了鎮上,而他則孤單地留了下來。
他守着心中的秘密繼續生活,直到有一天我父親拿到了古巴的私家偵探關于他們父子關系的調查報告。
我知道父親接下來會采取什麼行動。
昨天早上他一定給弗蘭克打了電話。
怎麼能讓女兒嫁給這種人的兒子!
接下來,他便全速穿過清晨的薄霧駛向女兒家,而弗蘭克則同時出發,以期在沿河公路上與之相遇。
我妹妹可能試圖阻止他,但女人畢竟力量有限。
車子以六十英裡的時速奔馳在沿河公路上,這時他看見了嶽父的車,于是便對準目标加速撞了上去,就像一隻撲向獵物的獅子,并在最後一秒跳下了車。
我的父親和妹妹在車禍中喪生了,所有的秘密也随之被掩埋。
康拉德·馬拉讀完新聞報道後,意識到了事故的真相,于是選擇了自殺……
房門開了,哈裡森·詹姆士走了進來。
“發生什麼了?”
弗蘭克·布羅德裡克,真名弗蘭克·馬拉,從椅子上起身。
“不,”他發出嘶啞地尖叫。
“不……”
趁我們三個人還沒反應過來,他一個轉身沖向窗戶。
玻璃立刻碎裂,他就這樣消失在夜色裡。
我們站在窗邊,朝漆黑的下方望去……
醫院隻有三層樓高,他似乎還活着,在地上掙紮,看起來受了傷,也許快死了,但現在還有一口氣。
一輛救護車駛入醫院的車道,尖銳的警報聲劃破夜空,似乎是剛剛運送急救病人回來。
救護車。
他看到了救護車,于是用盡全身最後的力氣,沖了上去。
刺耳的刹車聲響起,伴随着一聲短促的尖叫,接着是一陣嘈雜。
地方治安官哈裡森·詹姆士轉過身,也不知是對誰,說道,“這個急于赴死的家夥……”
事情就這樣結束了。
西蒙,雪莉和我還是留下來參加了周一的葬禮,然後便回了紐約,後面的事就交給治安官詹姆士和菲利普叔叔去處理吧。
我始終難以相信,一個如此瞧不起自己父親的人居然會為了掩蓋這段父子關系而殺了兩個人。
但是我轉念一想,自己不也厭惡着父親嗎?自己不也希望父親就是那個肇事者嗎?也許換個場合,我就是另一個弗蘭克·布羅德裡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