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拉德·馬拉可能隻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意大利法官。
但是,也有可能不是。
讓我們走着瞧吧。
”
西蒙已經進入狀态了,每當這時,他會顯得格外安靜,我非常了解他。
他已經嗅到了危險的氣味,來自某種巨大而邪惡的生物。
來到馬普山德的本來目的已經深藏在他的心中一角,現在的西蒙,是許多年前那個追逐撒旦的男子。
IV
我們回到殡儀館後,我和一些尚有印象的臉孔有一搭沒一搭得閑聊着,我發現西蒙把菲利普叔叔帶到了隔壁房間。
我匆匆找了個理由脫身,來到他們身邊,剛好聽到菲利普叔叔說道:“我無可奉告,亞克先生。
馬拉法官已經離開了,知道這些對你來說就夠了。
他多年前就不在此地了,和這次的事故扯不上幹系。
”
西蒙·亞克歎了口氣。
“這就是你要說的全部嗎?”
“是的,”我叔叔說完,就回到他妻子和其他前來憑吊的人群中去了。
“現在怎麼辦?”我問西蒙。
“我們必須繼續訊問别人,”他回答。
“我确信康拉德·馬拉就是邪惡之源。
”
“所有人對這個名字都三緘其口,這确實古怪。
瞧,哈裡森·詹姆士在那兒,我們去問他吧。
”
哈裡森來到我們旁邊,能從疲于應付悼念者當中逃離出來,他顯然松了一口氣。
“你們剛剛到哪兒去了?”
“去圖書館了,”我說。
“我們想了解一些關于康拉德·馬拉的事,他是第三位地獄判官。
”
笑容立刻從哈裡森臉上消失。
“我們最好别提這個人。
”
“為什麼?”
“這不是該在馬普山德被讨論的話題,”他說道,語氣不容反抗。
“好吧,那你能告訴我們他離開這兒去哪裡了嗎?”西蒙問。
“我猜大概下地獄了吧,”詹姆士回答。
“你是說,他死了?”
“恐怕我能說的隻有這麼多。
自從上次競選失敗後,他就搬往辛辛那提了。
我隻知道這麼多了……”
我發出無奈的歎息,對西蒙說:“這些回答夠了嗎?”
哈裡森·詹姆士走了,有一會兒西蒙隻是靜靜站在原地,看着進進出出的訪客。
我抽了個小空給醫院撥了個電話,詢問弗蘭克·布羅德裡克的傷情。
他恢複得不錯,目前需要在醫院過夜作進一步觀察。
明早他就能出院了。
然後我在殡儀館辦公室找到了雪莉,她和麗塔在一塊。
“嗨,親愛的,抱歉讓你久等了。
”
“沒關系,也不在乎多等這麼一會兒,”她笑道。
“西蒙有什麼發現嗎?”
“恐怕情況不太妙,”我一邊想着是不是要問一下麗塔關于馬拉的事,不過轉念一想又覺得問了也是白問,她不可能比菲利普叔叔知道的多。
而且她看起來好像還是不那麼友善,眼見我和妻子還要在房間裡聊一會兒,她便離開了房間。
“你妹夫怎麼樣了?”雪莉問我。
“生命估計沒有危險。
明早醫院會讓他回家。
”
西蒙·亞克不知何時走了過來,看得出他又找到了新的突破口。
“我們能到你父親的房子去看看嗎?”
取來房間鑰匙後,我們再次離開殡儀館——這次雪莉也一起行動,因為沒有我的話,她很難和我叔叔和嬸嬸相處融洽。
下了出租車,眼前是一棟如此熟悉的大房子,童年的記憶浮現出來。
我試着客觀地去審視它,忘卻曾經的一切,所有愉快和不愉快的時光。
但那仍然是我的家,這個事實直接而簡單地站在我面前。
房屋内部和記憶中幾乎沒有變化,寬闊的樓梯綿長地向上延伸,壁爐上的母親的肖像畫在燈光下熠熠生輝。
“你說他一直一個人住在這麼大的房子裡嗎?”雪莉問我。
“他就是那種人,”我言簡意赅。
“我真希望能有機會更了解他老人家。
”
“不,沒必要;從來沒人真正了解過他,”我告訴她。
西蒙·亞克站在寬闊的階梯上望着我們,似乎不打算馬上開始勘查現場。
“我的朋友,做進一步調查之前,你最好告訴我你為什麼這麼讨厭自己的父親……”
終于要放到桌面上來談了,西蒙的直接令我釋然。
雖然我已經放棄了否認的打算,但潛意識裡還在糾結。
“你怎麼會這麼想?”
“從一開始就很明顯。
你希望車禍的責任人是你父親;因為你愛你妹妹。
”
雪莉走到我身旁,我們三個人一語不發地站着,站在這棟曾經被我稱為“家”的大房子裡。
我意識到他們都在等我開口,于是我勉強張開幹燥的嘴唇,“你們知道車禍是誰引起的嗎?”
西蒙·亞克猶豫了片刻,然後回答。
“幾小時前我已經知道了,但問題還沒完全解決。
為什麼在過了這些年月之後,沉澱在他們父女之間的憎恨,突然暴發了呢?”
“你覺得你知道答案?”
“我認為這和第三位法官有關,康拉德·馬拉。
”
我實在無法理解他為什麼反反複複地提起這樣一個早已經不住在馬普山德的人;但我相信西蒙·亞克是一個聰明人,以往的許多事例都證明了這一點。
我們簡單地搜索了我父親的書房,毫無目的地尋找一些可能成為線索的東西。
西蒙看上去對我父親那些法律文件漠不關心,甚至連成沓的信件也隻是掃了一眼而已。
不過最後他找到了想要的東西,拿給我們看。
“這是什麼?”我問。
“一張名片?”
“西班牙語,”西蒙回答。
“這是哈瓦那的一家私家調查公司的名片。
”
“這能說明些什麼呢?”
“可能你父親正在調查康拉德·馬拉的背景……”
我們繼續搜索,很快雪莉也有了新發現,那是一些沾滿灰塵的競選海報。
“瞧!”她舉起其中一張叫道。
“你爸爸在這裡,還有菲利浦……這還有一張馬拉的!”
西蒙和我立刻聚到她旁邊,看着眼前的一張笑臉。
“看起來好年輕,”雪莉評論道。
“如果1937年已經有一個十歲的兒子,那麼他就不可能比五十歲小太多,”我說。
“他的臉看上去總覺得有些似曾相識,”雪莉望着海報,皺眉頭。
“邪惡的臉都有那麼些共性,”西蒙·亞克靜靜地說。
“最後的晚餐時,猶大的臉;鐵蹄踐踏亞洲平原時,成吉思汗的臉;射殺林肯時,威爾柯斯·布思的臉。
他們是伊甸園裡的毒蛇,是最終極的惡,是惡魔的化身。
”
“也許吧,”我借用了西蒙的口頭禅。
“如果像你所說,馬拉就是那個給馬普山德帶來惡的人,那麼我們要找到他,消滅他。
”
西蒙·亞克點頭表示贊許。
“我們再努力找找這個房間。
如果你父親追查得夠徹底,他很可能知道馬拉現在的藏身之地。
”
于是我們再度陷入搜索工作。
結果令人失望。
不管我父親曾經從哈瓦那的私家偵探那兒取得了什麼調查報告,這間書房裡已經了無它們的痕迹。
即使他的電話簿裡也找不到馬拉法官落腳點的蛛絲馬迹。
幾乎快絕望之時,西蒙拿起一本辛辛那提的電話黃頁,并快速地翻閱起來。
當翻到其中做了折角記号的某一頁時,我們大家都屏氣凝神地湊了過去。
在号碼欄的一半高度,有一個地名和号碼被圈了起來,南門旅館。
電話号碼旁邊是父親熟悉的筆迹,寫着一個人名:“馬拉”……
我們立即動身,沿着國道50号高速公路的寬闊路面駛向辛辛那提的綿長州界。
我們擠在出租車的後座,大家誰也不說話。
雪莉面色蒼白憔悴,我開始後悔把她帶到這裡來。
另一邊的西蒙則有一些緊張和期待。
終點應該近了吧,可我卻不知道那兒有什麼在等待我們。
“我甚至連都沒有揭開棺木看一眼,”我半是喃喃自語地說。
“那裡面真的躺着我父親和妹妹嗎?”
“是他們,”西蒙·亞克說。
“我已經檢查過了,可以排除出于某種原因而僞造事故的可能。
”
“那麼真相是什麼?”我迫切想知道。
“是他們當中的誰幹的?”随着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這個問題在我生命中的分量越來越重,已經超越了工作,朋友和家庭的位置。
如果邪魔附體的對象是斯黛拉,我潛意識裡的期待就會落空。
我曾經抛下了斯黛拉,讓她獨自面對這個缺乏人情味的家,面對父親,菲利普叔叔和麗塔嬸嬸。
是我父親幹的。
必須是……
我們駛入第七大街,路過新電話大樓,路過西利托百貨(聯合百貨在辛辛那提的分公司),路過所有熟悉和陌生的地标,這座城市已經和我不再有牽連。
車向右轉,向南行駛過兩個街區,來到噴泉廣場和市政廣場,最後進入主街。
河水在我們的南面流淌。
終于抵達了南門旅館,這是一棟三層樓結構的危房,幾乎就建在河邊。
夜幕已悄然籠罩着我們,大堂裡傳來嘹亮的爵士小号演奏聲,為夜晚加了哀傷的注腳。
我們穿過大堂,看到一些青年男女,已經開始了周末狂歡夜,大概因為南門旅館本來就是這種類型的場所吧。
二十年前,我也和他們一樣,作為一名面帶粉刺的護花使者,帶着搞怪的表情,沾沾自喜地覺得,身邊是辛辛那提最美的姑娘。
我記得這一切。
爵士樂不斷地從一個黑人的喇叭裡流瀉出來,我一邊側耳傾聽,一邊瞄着唱歌女子的臀部随着樂曲舞動。
和年輕人在一起,仿佛舊時光又回來了。
也許這兒一直就是這樣吧。
我想,這就是生活。
至少,二十世紀第五個十年的生活方式就是這樣的。
在小号,鋼琴,貝司和唱歌女孩交織而成的美妙音樂中,旅館前台工作人員一邊盡情享受,一邊等待着更晚些時候可能上門的客人。
西蒙·亞克在舞池裡艱難移動,最後他來到那個工作人員身旁,問道,“有沒有一個叫馬拉的人住在這兒?”
對方警覺地打量着他,試圖判斷我們是不是幹偵探的。
然後他的視線落在雪莉身上,這解除了他的疑惑。
“上樓。
在三樓,316号房間。
”
西蒙首先爬上光線昏暗的樓梯,我轉過頭囑咐雪莉。
“親愛的,你最好留在下面。
有小流氓騷擾的話就大聲叫我。
”
我給了她一個微笑,然後跟着西蒙往樓上走去。
這旅館令我想起當兵時期住過的地方。
最後我們站在了316号的房門前。
我心想,撒旦都這麼好找嗎?
我身邊傳來耳語般的念誦,“讓我們遠離邪魔(Liberanosamalo)……”
“你又在吟唱古埃及的祈禱詞嗎?”我問他。
他搖了搖頭。
“這是拉丁文,”他匆匆回答,然後敲門。
接下來是等待……
門内有音樂傳來,非常柔和,像是來自電台。
西蒙·亞克再度叩門。
“馬拉法官,”他叫道;“我們知道你在裡面,我們想和你談談。
”
這時我們嗅到一股強烈的香氣,可能是混合了某種熏香的味道。
西蒙·亞克試着推門,但門是鎖上的。
他又咚咚咚地開始敲門,然後停下來聽裡面的動靜。
現在除了之前微弱的音樂聲,我們還聽到某種有節奏的敲打聲。
“要去叫服務生過來嗎?”我問。
“沒時間了;可能已經太晚了。
過來幫我一起把門撞開。
”
我們一起用力攻擊這扇薄弱的木門,鎖應聲而開。
我們破門而入。
呈現在眼前的是……
康拉德·馬拉,第三位地獄判官,被吊死在這間小屋固定電燈的橫梁上,一圈細細的鍊條緊緊纏繞着他的脖子。
他身穿一件黑色女用浴衣,好像還被撒了很多香水。
“天啊!”我倒吸一口冷氣,“這是怎麼回事?”
西蒙·亞克望着死者凹陷的臉和燒香的香爐,還有地闆上的報紙碎片。
“我們太晚了,沒能救出康拉德·馬拉,”他無奈地說。
“但至少還來得及抓住馬普山德的惡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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