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登神父回答。
“他就是綠洲的老闆。
”
“你之前提到的酒吧?”
神父點點頭。
“綠洲包含了所有配合男人胃口的元素——酒精,性,犯罪,賭博。
而戈蘭·薩默爾作為綠洲的投資人和經理,可以說是所有罪之源。
”
西蒙皺着眉頭,沉默了一陣子。
遠處的天邊,太陽從雲層後露出一角,光線透過一面污漬斑斑的窗戶射進來,在他臉上鍍了一層紫色的暈。
“你相信一個像薩默爾這樣的男人會為了偷偷地贖罪來這種地方嗎?”
“是的,亞克先生,因為别人告訴我這是真的。
但大衆可不這麼想!他們絕對不會信任他——他們無法想象善與惡能夠相安無事地共處一個人身體内。
關于這個修道院的各種天花亂墜的謠言四起,現在他們傳說薩默爾在遭綁架後被人用某種宗教儀式殺害了。
”
看起來西蒙非常贊同他的說法。
“人們的這種假設不無道理,神父。
但我們除了呼叫地方警察之外,别無選擇。
畢竟,兇手可能并不是特别難以找到。
一定是樓下的那些人之一。
”
“可是究竟是誰呢,亞克先生?是哪一個呢?”
西蒙慢慢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他皺着眉頭,在地闆上踱着步子。
“如果能參加警察的問訊,我們也許可以獲得一些有用信息。
樓下一共有多少人?”
“十八個,再加上之前帶我們進來的看門人。
”
“他是誰?”
“某種意義上來說,他是他們的領袖,名字叫胡安·克魯茲,墨西哥人,一度虔誠皈依基督,不過因為搞這種自殘活動被邊緣化了。
十年前他遊蕩到美國并加入了盤尼坦特兄弟會。
恐怕就是克魯茲将這個小團體維持下來的。
沒有他的話,其他人一定會聽從我的勸告,将過度的狂熱用更加正常的形式抒發出來。
”
“你認為這個叫克魯茲的人殺了薩默爾嗎?”
“基本上我認為是的。
我們到達時,他是唯一一個沒有被綁在十字架上的人,如果他認為這種行為是有益的,這件事就不難理解。
我曾和胡安·克魯茲有過多次長談,我試圖讓他明白死亡的結果會否定了看似虔誠的過程。
”神父停了一會兒接着說。
“而且……我不認為他會在教徒進行苦修期間犯下謀殺的勾當,警察一旦知道,這無異于自毀盤尼坦特兄弟會的前程。
也許換個場合他會是兇手,但是此時此地,不可能。
”
說曹操曹操就到,地下室的門打開了,胡安現身在眼前。
他穿好了衣服,手上拿着之前戴着的頭巾。
他是個大塊頭,擁有閃亮的黑發和般配的小眼睛,一看便知是西班牙人。
我立刻對他産生了敵意,但我也說不上來是為什麼。
可能是他不加掩飾的高傲而帶來的反感吧。
“下面的人都已經松綁并且着裝完畢,”他平靜地說。
“那麼得叫警察過來了,”哈登神父說。
“沒别的辦法,胡安。
”
“我想也是,”大塊頭胡安回答。
西蒙·亞克向前走了幾步,再次沐浴在頭頂灑下來的紫色光暈中。
“據你所知,樓下的這些人當中有沒有哪一個具有殺害戈蘭·薩默爾的動機?”
“當然不知道,”克魯茲回答。
“雖是一個有罪之人,但他一直努力重返正途,皈依上帝。
我猜其他人并不知道他的身份。
如你所見,我們的頭巾正是為了這個目的。
”
“其他十八個人的身份是什麼?”西蒙問。
“大部分是背景單純的墨西哥體力勞動者,多年以來他們一直在贖罪。
也有一些美國人,比如薩默爾。
”
“用頭巾掩蓋身份的話,豈非外人也能夠用這種方法混進來?”
“有可能,但很難,”克魯茲回答。
“我處事很謹慎。
”
“屍體沒有被動過吧?”
“沒有。
”
“那我建議立即給警察打電話,”西蒙說。
“謀殺發生後,已經過了很長時間了。
待會兒警察詢問你和其他人的時候,哈登神父和我也會在場。
”
克魯茲勉強點了點頭,然後走向電話。
我注意到西蒙給我做手勢,于是我走到他身旁。
“我的朋友,這兒交給我們就可以了,我想讓你幫另一個忙。
或許你可以開哈登神父的旅行車到這個叫綠洲的地方跑一趟。
你在那裡等待關于戈蘭·薩默爾的消息,然後觀察店裡的反應。
一定很有趣。
”
***
隻要是能讓我遠離這個恐怖的地方,我什麼都願意做,因此二話不說我就答應了西蒙的吩咐。
西蒙告訴哈登神父我們的計劃,神父點頭表示同意。
“車盡管用,看看能有什麼發現吧,”他說。
“尤其這注意一下薩默爾妻子的反應,我很懷疑她是否知道自己丈夫在這裡修行的秘密。
”
離開兩人後,我駕着滿是灰塵的旅行車返回聖瑪塔。
半路上,警車從我身邊呼嘯而過,車上的人面色陰沉,随後,我又遇到了鎮上的救護車和靈車。
我花了一段時間才在位于鎮外幾英裡遠的地方找到綠洲。
它距離馬路有一點距離,是一個狹長而低矮的建築,門口有個停車場,四周有綠樹環繞。
午後的陽光照在停車場上,隻有孤零零的兩輛車。
對一個藏污納垢的場所而言,眼前的氣氛好像過于悠閑了。
我停好車,走進酒吧。
這地方和東部的所有酒吧都不同。
這兒就像個連接左鄰右舍的紐帶,盡管周圍并沒有什麼居民。
房間内一邊是小包間,一邊是泛着亮光的吧台,似乎剛擦拭過的樣子。
通往屋後的門上挂着簾子。
一個留着灰色小胡子的秃頭男招待在吧台後漫不經心地擦着玻璃杯,唯一的客人坐在吧台前的高凳上。
那是個金發美女,寬松的白色上衣和藍色短褲——真是夠短的。
我心想她大概二十五歲吧,或者更年輕一點兒。
我進屋時,她看我的方式告訴我她是一個人。
“要來點什麼?”男招待一邊問我,一邊繼續手裡的活兒。
“啤酒,”我含糊地說。
“這麼熱的天,還能喝什麼呢。
”我選了一張凳子坐上去,和那個女孩之間隔了兩個位子。
過了一會兒,我問,“戈蘭·薩默爾在嗎?”
男招待将一瓶啤酒和一個杯子放在我面前。
他花了點時間回答我的問題,似乎在琢磨我的用意。
最後,他說,“他不在。
今天外出了,晚上回來。
”
“薩默爾太太呢?”
“她在後面。
要找她過來嗎?”
“不用了。
我等戈蘭。
”
藍色短褲女孩從椅子上滑下來,緊身褲凸現姣好的臀型。
她拿起酒杯朝我這邊移了一段距離,然後在我身旁的凳子坐下。
“不介意吧?”她迎着我的視線問。
“沒理由啊。
”
“我得找個人說說話。
這個鎮子的人都死光了。
”
“我注意到了。
”
“無所事事的下午,隻能喝酒。
綠洲是五十英裡之内,唯一适合現代人的場所。
”
她已經喝了不少,但距離喝醉還早。
我想她隻是不太高興。
“你在聖瑪塔生活?”
“沒有人生活在那,有的隻是沒有意識的軀體。
一個月前我還在丹佛工作,失業後我決定來南部旅行,這是我能到達的最南部了。
”
“既然不喜歡,為什麼還留在這裡?”
她暧昧地揮了揮手。
“有點事。
你可以自己猜。
”
我沒辦法猜,也不想去猜。
“你認識戈蘭·薩默爾嗎?”
“當然!他是個很棒的人。
”
“他妻子呢?”
“那個婊子,不過事實是壞女人通常嫁給好男人。
”
我飲了一口啤酒。
“我是翻山越嶺過來的,山裡有個古老的大房子,附近的山上還有個十字架。
那是什麼地方?女修道院嗎?”
她透過半閉着的眼睑望着我。
“一群瘋人舉行宗教活動的地兒。
他們在那裡互相用皮鞭和其他工具毆打對方。
他們覺得這能淨化靈魂。
”她小聲偷笑。
“要是在紐約,十分鐘之内準被關進班房。
”
“你是紐約人?”
“我是美國人。
你的問題還真多啊。
”說着她示意男招待給她再來一杯。
我唯一能确定的是,她對于薩默爾和盤尼坦特兄弟會并不了解,但我覺得需要更進一步了解眼前的這個女子。
“你叫什麼名字?”通常這種單刀直入的提問常常不會令人起疑。
“維姬·尼爾森,”她回答。
“二十四歲,單身。
”
我隻把我的名字和來自紐約等基本情況告訴了她,其他一些重要信息則隻字未提。
正當我們打算繼續更深入的話題之時,我透過窗外發現遠處揚起一道塵埃。
那是一輛轎車,正告訴朝我們這兒駛來。
我的直覺告訴我警察來了,結果證明我是對的。
來者是個矮胖的警察——為什麼警察都是肥肥的?——他屁股上别着一把包着皮套的手槍,像個過氣的牛仔。
他單獨前來,向薩穆爾太太通報她丈夫被害的消息,他一定覺得死者的妻子是個非常重要的證人吧,我這麼想着。
“黛拉在嗎?”他問男招待。
“她在後面,整理那些書呢,警官。
”
“叫她過來,我有要事。
”
男招待不知嘴裡嘟囔着些什麼,他放下手中的濕布,消失在簾子後面。
我偶然一瞥間發現牆壁上排列着一些彩色的金屬怪物雕像。
這個地方有一點拉斯維加斯的感覺,要是有吃角子老虎機就完美了。
我敢肯定賭博在這個州是違法行為。
過了一會兒,簾子複又向兩邊分開,一個中年女子從裡面走了出來。
她也許曾是個美人,但歲月無情。
之後我得知她才三十五歲,但我對她的第一印象是四十歲以上。
“你好,警官。
發生什麼事了?”她問。
“有些糟糕的消息給你,黛拉,”他完全無視維姬和我的存在,說。
“是關于戈蘭的。
”
“上帝——他怎麼了?”
“有人把他殺了,黛拉。
在修行所……”
“被殺了?”她倒抽一口冷氣,聲音顫抖地厲害。
“在修行所?”我并不知道謀殺本身和案發場所這兩者哪一個令她更為震驚。
“他在那裡幹什麼?”
“他在修行,黛拉。
他參與他們的……儀式,結果有人用劍把他刺死了。
”
“我不信,”她發出尖叫。
“你說謊!”
男招待繞過高腳凳走了過來,抓住她的手臂。
“冷靜點,黛拉。
我帶你回後屋去。
”
警官點了點頭表示同意,這時他才注意到我和維姬正坐在原地。
“我們到後面去,”他作了決定。
于是他們三人消失在簾子後面。
“戈蘭·薩穆爾——死了!”當房裡隻剩下我們兩人時,維姬·尼爾森說。
“真是難以置信。
”
“他是你好朋友?”
“他是個好人。
雖然才認識他不過短短幾周,但他是個好人。
先生,請老實交待,你為什麼問我修行所的問題——就是戈蘭被害的那個地方。
”
我聳了聳肩幫。
“隻是巧合。
你有什麼情報嗎?”
“我剛才說了,他們都是人渣。
我完全無法想象戈蘭·薩穆爾會是他們中的一員。
”
說話間,警官和黛拉·薩穆爾走了出來,上了警車。
她紅着眼睛,但尚能克制悲傷。
男招待也從簾子後面出現。
他重新回到锃亮的櫃台後,拿起濕布,好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一般。
“薩穆爾死了?”我問他。
“是的。
”他拿起了另一個酒杯。
“怎麼回事啊?”
“先生,我什麼也不知道。
您還是去問警官吧。
”
“謝謝,”說着,我滑下凳子。
看來此地已經沒有更多信息可以取得了。
“要帶你一程嗎?”我問維姬。
“不用了,謝謝。
我還得再來點這個。
”她舉杯示意。
“回頭見。
”
“回頭見。
”我走出酒吧,上了哈登神父的旅行車。
因為不想折返案發現場,于是我向第一次遇見哈登神父的那個教堂駛去。
當巨大的石塔出現在街道前方,我瞬時想起了此行的初衷。
哈登神父認為自己是一個靈媒。
這個說法本身是相當有趣的。
我之前從沒聽過某個神父能夠和往生者溝通這種事,但硬要說的話,也隻有神父可算是符合這個邏輯的職業了。
我點了一支煙,想吐一個幽靈的圖形。
要是哈登神父能夠和死者說話,那為什麼不直接問一下戈蘭·薩穆爾的靈魂:是誰用劍刺死了你?不過這個念頭很快就被我逐出腦海,取而代之的是和西蒙之間的深層次談話。
十分鐘後,當我抽到二又二分之一支香煙時,熟悉的警車出現在街上,在教堂的門口停下來。
我看到西蒙和哈登·神父從車上下來,警官矮壯的身影緊随其後。
我還在考慮是不是要下車加入他們的時候,警官已徑直朝我這邊快步走來,他一把拉開車門,對我說:“好了,先生,下車。
我有話要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