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
”
“怎麼了?”我不知該說什麼,他态度的突然轉變令我有些吃驚。
“我做錯什麼事了嗎?”
大塊頭警官用低沉的嗓音繼續說道。
“别在意我說話的方式。
到裡面去,讓咱們把這事兒理清楚。
”
我從駕駛座上挪開身子,跟着他進入哈登神父的屋子,反正這會兒也沒别的什麼事好做的。
西蒙和神父已經在房裡了,他們坐在一張大橡木桌旁,一語不發。
“我把你們的戰友帶過來了,”警官得意洋洋地說。
“沒有人能瞞過聰明的本·帕特爾。
你們倆身在案發現場,可我卻沒看到你們有車。
然後我在綠洲看到這家夥開着教堂專車。
一切就和一加一等于二這麼簡單,我在修行所碰到你們三個人,然後這小子卻先行離開了。
你怎麼解釋?”
哈登神父清了清嗓子說。
“帕特爾警官,确實,我們不該擅自決定進行取證詢問……”
“你也給我安靜點,”警官大發雷霆。
“我再幹不到三年就退休了。
這一季的教會選舉幹我屁事,請你省省吧。
”
半小時前,給黛拉·薩穆爾帶去她丈夫死訊的是一個冷靜而莊重的男人,半小時後,站在我們面前的他竟成了咆哮的暴徒,這實在令人吃驚。
“難道你認為是我們殺了那個男人嗎?”西蒙平靜地問。
“我不這麼認為,但就算把那個龌龊的地方翻遍,我也勢必要找出兇手!他們都被縛在那些狗屁十字架上,在同一個房間,結果卻沒有一個人看到些什麼!你們說這種鬼話能信嗎?”
“那個房間太黑了,”西蒙說。
“而死者位于房間的盡頭。
同時我聽說盤尼坦特兄弟會參加修行的習慣是教徒分别進入房間,且進入時間沒有固定規律。
因此他們中的任何一個都有可能再刺殺薩穆爾之後,毫無痕迹地隐身于黑暗中。
”
“但是胡安·克魯茲把他們每個人都幫在十字架上了。
如果他自己不是兇手,他怎麼可能不知道是誰幹的?”警官肥大的軀體沉入椅子裡,然後掏出一支粗壯的雪茄。
眼見已經确立了在這場調查中的絕對領導地位,他決定換一個較為輕松的姿勢。
“克魯茲在地下室進進出出的,所以你的意思是十八羅漢中的某一個,隻穿着短褲或者腰帶,快速地溜下十字架,取來放在樓上的劍,再下到地下室刺死薩穆爾,而整個過程沒有一個人發現?”
“有可能,”西蒙說。
“放屁!我會把克魯茲帶到我辦公室去,要是他不從實招來,我會把真相從他肚子裡打出來。
要是有必要的話,我會封鎖整個區域。
我可不是鄉巴佬警探,明白嗎!”
哈登神父起身将一隻手溫柔地擱在警官的肩上。
“我深信罪者不久便會找到忏悔的方式,”他說。
“不管世人如何看待盤尼坦特的信徒,但毫無疑問他們都是信仰堅定的人。
此地确實發生了謀殺,這個事實是無法想象的——因此罪者不會一直隐藏自己的罪行。
他一定會忏悔的——心懷信仰,無所畏懼。
”
但這根本不是帕特爾警官想聽的話。
“好家夥,看來你已經開始為他的靈魂祈禱了,神父。
我得去把那個叫克魯茲的家夥抓來審問一番。
”說完他起身離席,朝停在屋外的警車走去。
有一陣子,我們就這麼沉默地坐着,現場就像某種難以言喻的災難光臨過後的大地。
最後是我打破了沉默。
“他可能是個莽漢,但他不是蠢蛋。
”
西蒙·亞克仍然一言不發,似乎在深思着什麼。
“告訴我,夥計,”他最後問我,“你在綠洲遇到什麼趣事了嗎?”
“唔……”我把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盡可能做到不遺漏任何細節。
西蒙和哈登神父在此期間全神貫注,完全沒有插話打斷我的叙述,但當我說完後,卻發現他們有些意興闌珊。
“黛拉·薩穆爾應該還在山裡,”哈登神父說。
“警察把她帶到案發現場做屍體的正式指認,然後我們才被他帶回這兒的。
”
西蒙在位子上挪了挪身體。
“我的朋友,今天還有興趣再去别的地方走走嗎?”
“應該沒問題,不過首先請讓我說說我的想法。
”
“是什麼?”
我轉向神父。
“神父,您前面說您能夠與死者直接交談。
”
“是的……”
“那您為什麼不和戈蘭·薩穆爾的靈魂談談——找出是誰殺了他?”
聽我這麼一說,神父的臉刷地一下白了。
“看來你完全不明白的我的問題所在。
”
顯然我說錯話了,因為西蒙立即打斷了我。
“我的朋友,你能去開車嗎?我們再去山裡跑一趟。
也許在被帕特爾帶走之前,你能有機會和胡安·克魯茲談談。
”
“我有什麼好和他說的?是不是該問:是你殺了薩穆爾嗎?”
西蒙·亞克不理會我的語帶譏諷。
“不,我的朋友。
你要問的是,今天早上是否有兄弟會成員缺席……”
“缺席?”
“也許房間裡還有某個人。
看起來,如果像死者一樣被綁在十字架上的話,兇手很難完成這樣的謀殺。
但如果有某個沒有參與修行的成員——那就另當别論了。
”
聽上去還算有理,雖然有些不自然,但我決定就這麼辦。
這個超乎尋常的甯靜場所似乎還未準備好迎接突如其來的騷亂,才過了幾個小時,這兒就停滿了車輛,雜亂無章的程度令我聯想起飓風過後的港口散亂的船隻。
如我所料,帕特爾警官的車也在其中,此刻它旁邊還停了一輛州警的警車以及許多不知來自何方的車輛。
其中至少有兩輛的車窗上附有新聞機構的銘牌。
一位副警官在門口将我攔下,詢問我的來意。
我一轉念,掏出海外新聞俱樂部的會員證在他面前晃了晃。
看起來這對他很有效果,他二話不說就退到一邊。
房間裡熙熙攘攘的,到處是記者和攝影師,朝每個角落大打閃光燈。
他們中有一撥人聚在主廳,矮壯的帕特爾正站在椅子上檢視高處的一架子西班牙劍。
遠離人群處有個房間,可能是起居室,黛拉·薩穆爾深深陷入一個老舊的直背椅。
她凝視着窗外,一副快崩潰的樣子。
胡安·克魯茲陪在她身旁,溫柔地說着話,不過她看上去什麼也聽不進去。
我走進起居室,靜靜地站在他們身後傾聽。
“薩穆爾太太,我知道這對您來說是個連呼吸都顯艱難的困難時刻,”他說,“但你丈夫自一個月前就開始來我這裡報道了。
被綠洲造成的罪與邪惡震撼後,他想要補償,他要加入聖血兄弟會贖罪。
就在幾天前,他和我說起打算出售綠洲并将所得捐獻給教會。
他是個知錯能改的人,薩穆爾太太,雖然這樣死去,但您也該可以趕到寬慰了。
”
我故意清了清嗓子,他立即回頭。
“啊,您是哈登神父和那個西蒙的朋友。
有何能夠效勞之處嗎?”
“能和你單獨聊聊嗎?”我說。
黛拉·薩穆爾轉向我這邊,一對疲憊的雙眼裡似乎完全沒有我的存在。
“恐怕那個聰明警官大人不會讓我在他眼皮子底下消失片刻,但我們也許能在那邊的角落……”
他示意我去房間的遠端,于是我們來到一幅懸挂着紅綢的畫像下方,畫像上的肖像是個我不知道名字的聖芳濟會傳教士。
“西蒙·亞克有個問題要我捎給你,”我開口道。
“什麼問題?”
“今天早上有沒有哪個盤尼坦特兄弟會的成員沒有出席儀式?”
在回答這個問題前,他眼中有某種說不清的神色(恐懼?)一閃而過。
“有一個,”他緩緩地說。
“他正是最早把薩穆爾介紹給我的人,雅茨·安布羅西,綠洲的男招待……”
“你認為這個男招待,安布羅西,有沒有可能趁其他人被縛十字架的時候,潛入地下室?死者是他老闆——他可能有某種殺人動機。
”
看來墨西哥人是沒機會回答這個問題了,我看到兩眼噴火的帕特爾警官朝我們迅速逼來。
“喬,把這個家夥給我攆出去,别讓我再看到他出現在這兒。
”他的命令幹脆利落,目标明确。
他的副手聞言立即行動。
我還沒來得及和克魯茲再說些什麼就被強行推到門口,緊接着又沿着通往停車場的階梯滾了下去。
“警官的命令很明白,”那個副官告訴我。
“站得遠遠的,要麼被铐上。
”
我在階梯底部轉了個身,避免了狗啃泥的下場。
然後我像個傻瓜似的慢慢站了起來。
不知道西蒙和哈登神父希望我能發現些什麼新消息,反正現在看起來肯定是失敗了。
除非能從那個男招待身上挖出些什麼……
我的視線一一掃過停得亂七八糟的車輛,記得早上過來的時候,這裡還是門可羅雀的。
我猛然想到這裡的十九個人——如果算上薩穆爾就是二十個人——他們應該也是長途跋涉來到這裡。
而且不可能是徒步。
我發動旅行車,緩緩地繞到這所大房子的後部。
正如我所猜測的,那兒也有一個停車處,大約有十到十二輛汽車停在鋪瓦的房檐下。
好家夥,看來盤尼坦特的墨西哥人也不全都是窮兄弟。
我又進一步想到,應該還有一部分沒車的兄弟。
看來他們中的一部分就住在這屋子裡——反正房間夠大。
打斷我思緒的是沙地上的某個顯目痕迹,我立即踩下急刹車。
那是一種獨特的輪胎印,有雙線的紋路,屬于新近投放市場的一種輪胎。
雙線紋路的胎印壓過其他的胎印,表示這輛車是最後來到的。
左方有另一串同樣的痕迹,駛向車道外。
我把車停在原地,大約走了十五英尺,來到仍停着的車列前。
經過檢查,雙線輪胎不屬于其中的任何一輛車。
也就是說,在這些車停好之後,又有一輛車來過這裡,然後離開。
我又四下掃視了一番,試圖找到腳印,但結果令人失望。
折回旅行車途中時,我仍心存希望能發現些什麼……
下午逐漸過去的時候,綠洲迎來了更多的客戶,停車處湧入各種新舊車輛。
其中也包括我在孜孜尋找的那輛,它停在車列的盡頭,我發現那正是白天過來時停着的兩輛車之一。
我把車牌号碼記了下來,然後走進酒吧。
室内與其說是個快樂宮殿還不如說是個停屍房,看來消息已經傳到這裡了。
下午那個男招待正不時地給客人上酒,我想他應該就是雅茨·安布羅西。
真正讓我停住視線的是那個叫做維姬·尼爾森的女孩,她居然還在,同樣的緊身熱褲,同一張高腳凳,抽她的煙。
被簾子隔開的另一個房間裡,翹着一根拉杆的吃角子老虎機一字排開。
此外還有許多鋪着綠氈的賭桌,桌上有一個被布蓋住的凸起,應該是輪盤賭用的輪子。
但這些物品今天了無生氣,似乎是在向死去的罪者緻上哀悼。
除了貪婪的投币口一如既往對硬币來者不拒。
我和維姬玩了一陣老虎機,然後我問,“有沒有聽說什麼關于雅茨·安布羅西和薩穆爾太太的傳聞?”
“你在開玩笑?完全沒可能!就是用網也抓不住她的心(Hecouldn’thavegottenherwithafishnet)。
而且他是那群虔誠的白癡信徒之一,不近女色的。
”
“盤尼坦特兄弟會的?”
“應該是,就我知道的而言。
”
“他怎麼會在綠洲這種地方工作的?”
“誰知道啊,我猜沒準是來說服薩穆爾入教的吧。
”
“噢。
”
“你的問題還真是多啊。
”
我遞給她一把兩角五分硬币。
“替我玩一會兒,我馬上回來。
”
回到前屋,低聲交談的酒客們仍未散去,這算是對綠洲前任老闆亡故的自發性守夜吧。
我在吧台的一頭斜倚着身子,直到安布羅西注意到我,我做了個手勢示意他過來。
“有時間嗎,雅茨?”
“誰告訴你這個名字的?”他仍抓着抹桌布忙碌着。
“我是胡安·克魯茲的朋友。
”
“那是誰啊?”
“别演戲了。
我知道你是他們中的一員。
你今天早上為什麼沒去?”
“您一定是精神有問題。
”
“或許應該說你在那兒,啊哈?”
“聽着,先生,我完全不知道那邊的事。
我以前有一段時間加入了他們,去參加過幾次儀式。
我甚至還告訴老闆那邊的事情,并且把他介紹給克魯茲。
可我好幾周前就退會了。
那個瘋子!”
“那兒的自殘經常有嗎?”
安布羅西點了點頭。
“大概每周都有的樣子。
地下室有二十個木頭十字架,他會用馬毛繩把我們綁在上面。
有時候,他會連自己也一起綁上。
”
“你們每個人都有自己專屬的十字架嗎?”
安布羅西搖頭表示否認。
“這并沒有什麼規矩。
隻要克魯茲能讓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