罵。
他嘴笨,不會告狀,更何況說了,阿爸也不信。
再後來,妹妹病死了,他知道,是那女人瞞着阿爸,不讓醫生來瞧。
他揍了女人的崽,阿爸把他扔出家門,是阿公收留了他。
再後來,阿公也病死了。
在年幼的他理解死亡之前,他隻知道,他沒有家了,他沒有家人可失去了。
而如今,吳細妹和曹天保,就是他自己選的家人。
31歲的曹小軍,一夜白頭。
他一包接一包的抽,咬着牙給自己鼓勁。
他已不是當年那個無助的孩童,如今他有力氣,有膽識,有勁頭,他會兜住命運的巴掌,将愛的人牢牢護在身後。
他碾滅煙頭,暗自發誓,來之不易的家人,他曹小軍就算豁出命去,也要留在身邊。
老天爺,要收就先收走他的命。
他打三四份工,他每天啃饅頭喝白水,他一分錢掰成幾掰花。
好在天保也漸漸穩了下來,能走動能出門,也上了小學。
雖說留了一級,可終是交到了同齡的朋友,而不是天天在病房對着吊瓶發呆。
工地上過勞的生活讓曹小軍無夢可做,他忘記了死去的倪向東,隻想着尚活着的曹天保。
某一天,他正在搬磚,聽見身後一聲朦胧的喊叫。
“倪向東。
”
他愣住,起身環顧,隻見工友們各忙各的,四下嘈雜一片。
自嘲的笑笑,青天白日的,莫不是見了鬼。
剛彎下腰,又是一聲,隻是更加清晰。
“倪向東,這邊。
”
這一次,呼喚有了回應。
“來了。
”
他懵在原地,看着工頭領着那人走來,遠遠的,逆着光,看不真切。
卻是同樣的瘦高,同樣微弓的背,同樣撇着八字步。
曹小軍在烈日下面冒起了汗,耳畔是夢魇裡的獰笑。
總有一天。
總有一天。
那人一步步靠近,行過他身邊,似是無意,乜了他一眼。
扭曲虬結的傷疤,歪斜的眉眼,再下面,是熟悉的刮骨臉,薄片子嘴。
曹小軍通體惡寒,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腦仁嗡嗡作響。
總有一天。
總有一天。
工頭邊走邊介紹着什麼,那人應和着,卻偷着回過頭來,盯住他,笑。
曹小軍明白,那一天,終于到了。
他回來了。
倪向東自地獄,重又回到了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