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畏一面在訪客本上寫了名字,一面搖頭晃腦繼續說道:“我是一個特别有同情心的人,每次來這,就想捐款,偏偏又是個窮鬼,心有餘而力不足。
”
“沒看出來。
”
兩個人并肩往院子裡走,迎面見到一座小花壇,花壇裡擺了幾個字——“千彙福利院”,大概是年久失修,那個“福”字已經看不太清。
“曹洵亦,你要有良心啊,我哪次掙點小錢,沒請你吃飯?你不也是從這出來的嗎?我支持你,等于支持中國的福利事業,這還不夠有同情心?”
“行吧。
帶錢了嗎?”
“帶了,每個月七号你都來,我能不提前準備嗎?”
曹洵亦抿嘴一笑,像一個羞澀的學生:“何畏,你确實是一個善良的人。
”
“惡心。
”
兩個人說說笑笑,經過花園,又經過池塘,繞過一片小樹林,直接來到最後面的平房,走進西邊最靠裡的房間——一個身形高大,穿格子衫的中年男人背對着他們,在桌子邊擺弄着什麼。
“老唐!”曹洵亦喊了一聲。
男人轉過身,脖子往前伸得很長,緩慢地将曹洵亦從上往下瞧了一遍:“小曹?”
曹洵亦點點頭,走到老唐面前,摸了摸他的耳朵:“冰不冰?”
老唐嘿嘿一笑:“不冰!不冰!”
何畏靠在門框上,翻個白眼:“就玩不膩啊?”
曹洵亦剝開一塊奶糖,塞進老唐嘴裡:“我估計到了七八十歲,我們都還不膩。
”
“他活到七八十歲我不懷疑,你有點懸。
”
“我死了,你的遺像誰畫?”
“你活到四十一歲就行,我四十歲就精盡而亡!”何畏擡手按了呼叫鈴。
不一會兒,高跟鞋的聲音在走廊上響了起來。
曹洵亦朝後豎了根中指,眼睛盯着老唐的桌面——他又在玩橡皮泥,像他們年少時一樣,捏出來的東西一個賽一個地醜。
曹洵亦拿起其中一隻前粗後細的四腳動物,黑白紅三色橡皮泥不規則地扭在一起,頗有點流行的撞色的感覺。
“牛,牛,牛!”老唐将兩隻手高舉過頂,學起牛叫來,“哞!哞!”
曹洵亦搖搖頭,二十多年了,老唐還是搞不明白牛的顔色。
“有人欺負你了?手上怎麼回事?”
“沒,沒有。
”老唐将手指伸進嘴裡吮了一下,這也是曹洵亦教他的,用口水抹一遍,傷口就不會疼了,“我摔了,老師說,我自己摔的,自己摔的!”
穿高跟鞋的女人進來了,濃妝豔抹,手拿一面鏡子:“哎呀,也不是他自己摔的啦,他非要多搶一塊蛋糕,照人頭分的,哪還有多的嘛。
别人不幹,他一急,就把桌子給壓塌了。
”
老唐忽然起身,趴到床底下,撅着屁股扯出一個鐵盒子,費勁打開蓋子——屋裡立刻散出一股酸臭氣。
“給,給你的!”
何畏捏着鼻子往裡瞧了一眼:“還真是蛋糕,多少天了?”
女人歎了口氣:“我說呢,搶那麼賣力,原來是給你留的。
”
曹洵亦尴尬一笑,接過鐵盒,又瞧了瞧老唐的模樣:“說多少次了,我已經不住院裡了,一個月也隻回來一次,就算你要給我留,也該放冰箱裡呀。
”
何畏鼻子裡哼氣:“真放冰箱,不給你凍成石頭?”
老唐也不争辯,隻顧點頭。
“我剛吃過飯了,不餓,我帶回去吃,行吧?”
老唐更用力地點頭。
曹洵亦朝何畏遞了個眼神,何畏會意,從腰包裡拽出一個皺巴巴的信封,交給穿高跟鞋的女人:“還是給老唐的。
”
女人随手收進口袋:“他不咋花錢,一日三餐都是院裡包的,吃得也不多,每周買點零食就成,你們之前給的錢都還有剩。
”
“你給他買點玩具,他想玩什麼,你給他買。
”
“買過,沒幾天就被人搶了,他人老實,嘴又笨,誰拿的他都說不明白,真要買玩具啊,可是個無底洞。
”
曹洵亦坐到老唐旁邊,用袖子擦去他嘴邊的口水,拿起邊上那一坨橡皮泥:“老唐,我們今天捏個恐龍,怎麼樣?”
“不要恐龍,要河馬,河馬!”
“行,來個河馬,莫名其妙,怎麼還喜歡上河馬了?”
老唐瞪大眼睛,兩手張開:“它拉好多好多屎!”
曹洵亦哈哈大笑,一旁的何畏卻打了個呵欠。
“對了,有個人想見你,她跟我說,隻要你一回院裡,就立刻通知她,她晚飯的時候回來,你能待到那個時候嗎?”
何畏搶先有了反應:“還有一個多小時呢!”
“沒事,你先走吧,我陪老唐玩會兒。
”
曹洵亦一直等到夜裡。
他固然好脾氣,卻也動了肝火,就在他跟老唐一起吃了冰棒、蕩了秋千、說了再見之後,那個人出現了。
“偶像,終于見到你了!我叫歐陽池墨,也是千彙福利院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