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畏點點頭,杯子端到嘴邊,才發現咖啡早就喝光了。
“最後,再給你講個故事吧。
比爾·蓋茨也收藏藝術品,凡是被他看上的作品都會升值,這不單因為他獨具慧眼,更因為他是比爾·蓋茨,他能用自己的名聲為作品賦值。
因為每個人都會想,比爾·蓋茨都欣賞的作品,作者一定很厲害,有升值空間,趁着便宜,我弄一件來,于是大量買方湧入,比爾·蓋茨手裡的作品的價值也就跟着水漲船高。
”
何畏忽然想起一種叫燕千鳥的鳥類,它為鳄魚剔牙,鳄魚則為它提供牙縫裡的肉絲,是啊,他也需要一隻鳄魚——食量不那麼大的鳄魚。
“你的意思是,世界上不止一個比爾·蓋茨?”
對方放下咖啡杯,示意服務員過來買單,當他起身離開之後,何畏在他的杯盤裡發現了一張名片。
“跟你說個故事,有位酒店老闆買了一幅價值連城的名畫,他天性多疑,總覺得放哪都不安全,整日為了把畫藏好而寝食難安。
後來實在沒轍,去廟裡見了一個僧人,僧人告訴他,你把真畫當假畫用,也就心無挂念了,老闆一聽,茅塞頓開,便把畫換了個位置,從此高枕無憂,你猜他把畫放在哪兒了?”
“放哪兒了?”
“前台小姐背後,每一個住店的人都能看到,但從來沒人相信這幅畫是真的。
”
“厲害呀,果然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
”
“沒這麼膚淺,僧人把藝術品投資給說透了——‘假作真’是表面功夫,‘真作假’是内家功夫,‘假對假’才是上流功夫。
”
“不愧是羅總,果然内行。
”
每換一個秘書,羅宏瑞都把這個故事講一遍,以提醒他們自己跟老爺子不一樣,不是小縣城出來的暴發戶,而是在紐約藝術圈混過的高雅人士。
“所以,你以後住酒店的時候,多留神,說不定在廁所啊,走廊啊,這些不起眼的地方,就能發現真迹。
”
“那您這麼多年有見到過真迹嗎?”秘書小馮按住電梯門,讓羅宏瑞先進去。
“得看你怎麼定義。
如果手繪就算真迹的話,那就有,但都是些毛頭小子東拼西湊來的,不值錢;如果非得大師下筆才算真迹,那在國内,我确實還沒見過,也怨不了他們,國内的酒店,裝飾畫都算軟裝修,流水線上出來的東西,算藝術品嗎?”
“羅總,我聽說您以前就是藝術家?”
“藝術家談不上,我就是個混子,沒混出什麼名堂,不得不回來繼承家族産業了,是不是很慘?”
“沒有啊,您家産業這麼大。
”
“我是老闆,我說慘就是慘。
”
“嗯,那是挺慘的。
”
嚴格地說,羅宏瑞不是老闆,隻能算太子監國,老皇帝還睜着眼睛,滿朝文武也不服氣,他這個老闆做得并不如意。
“羅總,您先在房間休息一會兒,到點了我叫您。
”
“嗯,行程再跟我說一下。
”
“今天下午四點半,去廢城大學見陸昭教授,晚上請他吃飯,唱卡拉OK;明天上午去龍鎮美術館,中午沒有安排,晚上六點和本地物流的人吃飯。
”
“晚上的地方選好了嗎?”
“吃飯的選好了,唱歌的還沒,要葷的還是素的?”
羅宏瑞一笑:“當然是葷的啦,葷的可以素唱,素的卻不能葷唱啊,年輕人。
”
小馮連連點頭:“有道理,有道理。
”
房間很小,陳設簡單。
自從發現集團的資金窟窿之後,羅宏瑞就大幅調低了管理層的出差補貼,倒不是指望靠這個挽回局面,而是不做點什麼,他怕心裡的慌張被外人看出來——他甚至當面質疑過老爺子,把董事長的位子讓給自己,是不是為了讓他來背這口黑鍋?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羅宏瑞都是不孝子,商學院讀了一半,改學雕塑,被老爺子斷了經濟來源,在紐約混了五年,回國又在上海撐了兩年,終于回家認錯,在老爺子面前砸了作品,毀了工具,隻留一把刻刀,說要是再亂來,就用這把刀結束生命。
“我是個開便利店的。
”羅宏瑞反反複複告訴自己,還做成名片,逢人就發。
老爺子跟他說過,咱家做的是“小生意”,過去是家門口的小賣部,現在是養着幾萬人的連鎖便利店集團,但它終究是一個小店鋪,賣小商品,解決小需求。
可是,即便如此強調它的小,也不代表它就不會遇到大問題。
差不多十億元的資金缺口,羅宏瑞一開始都沒想明白,自己家這麼傳統的生意,這麼保守的經營方針,怎麼會搞出這麼激進的名堂。
拿着内部文件,父子倆一頁一頁地過了之後,他才搞明白,老爺子穩妥了一輩子,大概是憋壞了,竟然腦子一熱,蹚了P2P的渾水,用P2P的錢擴張,終于碰上爆雷。
“到時間了,缺口堵不上,公司就要破産。
”
老爺子說得雲淡風輕,羅宏瑞心裡卻在冒火,别人的爹被騙最多也就買點保健品,他的爹一犯糊塗就是上幾個億的當,搞不好,自己還要坐牢。
更可氣的是,都這樣子了,老爺子還不肯放手,說要找點穩妥的方向,你那些太冒險的,就不要搞了,免得把窟窿越捅越大。
羅宏瑞混上海的時候,常往拍賣行跑,沒錢競拍,隻能看個熱鬧,圈裡知道他是豪門獨子,也樂得跟他交際。
這愛好他保留至今,是他唯一的情緒出口。
但錢也隻能省着花,頂級的拍品他不湊熱鬧,保證金需要幾百萬元甚至上千萬元,老爺子那邊會嘴碎。
一般的主推拍品他跟着擡價,差不多了就收手,讓别人落槌,他過過幹瘾。
反倒是那些陪跑的新人畫作,他會了解畫家,研究技法,價格合适就頂價到底,一年下來,他也收了一屋子畫,價值一飛沖天的一張沒有,他自己卻成了專門支持新人的“慈善家”。
就是在這一趟一趟的飛行、一次一次的競拍中,他聽人說了一些故事,受了一些啟發,有了一個铤而走險的計劃,隻是,他還缺一張王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