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在慌張地奔跑,車緩緩駛離,南下的長途巴士。
米色洋裝,奔時裙擺搖曳,有魚的姿态。
她看起來非常年輕,至多二十來歲,長手長腳的,五官細緻,異常白皙,反襯出街景的灰色黯淡。
她氣喘籲籲地向車上某男子猛揮手,紅着臉頰,微張的薄唇豔紅,脖子淌着汗,倒有幾分情色的意味了。
你不由得羨慕那男子,他就坐在前座,側影看來也很年輕,發黑而濃密,耳旁蓄着短短的僞裝成熟的鬓須。
她一度差點被異物絆倒,迅速爬起來,重新調整步伐。
那男子一度站起身,但随即坐下。
雖然車已緩緩開動,但如果他向司機要求下車,應該是來得及的,但是他沒有。
你猜想他們說不定剛經曆一夜缱绻,盡情地纏綿,彼此身上都還留有情人的溫度和氣味,女孩因而眷戀不已,但伊醒來時男人已悄悄離去。
一定是不告而别。
下一次見面将在許多個日子以後,甚至難以預期。
未來令她憂傷。
車窗經過她面前時,你看到她流下淚水。
她的目光一直緊跟着他,高舉着手,終至掩面。
他也側身,朝窗外揮手,一直到看不見為止。
那楚楚可憐的目光也曾掠過你那面窗。
雖無意停留,但卻已在你心裡深深留下刻痕——不應該是那樣的,不該讓那樣美麗的一個女孩傷心。
你仿佛也共同經曆了,也仿佛對她有一份責任。
絕美的傷心。
傷心之美。
但你不曾再見到她,不知道他們後來還有沒有故事。
那也許是分手的告别。
你會在自己的故事的某個時刻想起她。
就好像你也愛過也傷害過她。
她是所有傷心的女孩。
你會再度遇見她。
另一個她。
經過那樣的事後,也許她再也不是以前的她了。
不會再那樣單純地愛,單純地傷心。
但願别就那樣枯萎了。
我會想念你的。
也許
最好的時光已經過完了
剩下的隻是午後的光影
幹涸殆盡的水漬
風過後樹葉的顫動
路漸漸暗下來了。
兩旁的樹影也變深,樹葉被調成墨綠色,變得目光也難以穿透。
遊覽車開着大燈,但路仍是彎彎曲曲的,車燈無法照得遠,燈光老是被阻隔,而滑過坡壁。
車前方好似飄過一陣煙,那是初起的薄霧,迅速沿着車體散開。
稠密的夜包覆過來,有一股濕潤的涼意,從敞開的車窗滲了進來。
同行的六個人幾乎都睡着了,睡得東倒西歪,甚至還流着口水。
除了她,即使睡着了也還能維持矜持。
之前的活動太緊湊了,天又熱,每天都晚睡,一再地開會讨論、記錄,為了做好一個專題,讓年輕的你們都累壞了。
那是個被曆史遺忘的群體。
你們偶然從文獻中瞥見他們的蹤迹,但那是已然被不同的力量刷洗得形影黯淡的,近乎傳說或幻影那般的存在。
家住在國土北陲的友人,信誓旦旦地說,在他們的家鄉,那并非大腳山魈般純粹轶聞般的存在。
他們早已化身平民百姓,像一片葉子消融于樹林。
隻是那稍微顯得莊重的服飾——不嫌熱,深藍或黑色的袍子,帽,布腰帶,黑布鞋——仿佛在為什麼事維持着漫長的守喪,像披着黑色頭巾的阿拉伯人。
像日本人那樣多禮,寡言,像影子那樣低調。
他們自稱hark,自成聚落。
他們務農。
種稻、木薯、番薯和各種果樹,養雞豬牛羊和魚。
他們破例讓你們在山坳裡住了幾天,隻是你們得簽下守密的同意書,他們拒絕被報導——拒絕被文字表述,也拒絕被拍攝。
但你覺得他們和你們其實沒有太大的不同,隻是對現代生活刻意保持距離。
那仿佛就可以維護一種時間的古老刻度,借此守護什麼他們認為最值得珍視的。
像古老的守墓人家庭。
變化也許不可避免地發生着,但有一堵無形的牆讓它變慢了。
高海拔,恒常有一股涼意。
雲往往垂得很低,沿着山壁上位置高低不同的樹冠,與浮起的霧交接。
每每有飛鳥在那古樹的最高處俯視人間煙火。
那裡的女人的青色素服(“青出于藍”的“青”)特有一種守喪的莊嚴之美。
在雲霧缭繞的古老青山隘谷裡,她們默默地低着頭,鑼鼓铙钹唢吶,領頭的搖着金色神轎,那确實像是神的葬禮。
多祭。
大員的“唐番土地神”,因水土不服又死了一次。
再重生。
再死。
那隊伍的末端,青衣少女垂首走過,綁着馬尾,偶然擡起頭,微微一笑。
你發現她們竟然有幾分神似——伊聽罷即給你一個重重的拐子:
——是啊。
那你去追她啊。
——那你去問她們肯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