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收留你,讓你可以留下來和她一起生活。
你可以跟她們說,你最會洗刷馬桶了。
還好他們都不用抽水馬桶,不然你就沒機會發揮專長了。
在告别的營火會上,你還真的打趣着去問了那女孩,她利落地烤着沙爹。
年少輕狂。
——想留下來也可以的。
她竟然輕松地回答。
火光中,臉頰燒得通紅,雙眼映着幾道火舌。
——隻是再也不能離開了。
我們的“降頭”也是很厲害的。
她嫣然一笑。
口音如異國之人。
然後紅着耳朵小小聲地說:
——而且一定要行割禮。
她頑皮地揮動雙手,比了個提刀切割的大動作,朝着伊眨眨眼。
次日臨别,她在你耳邊小聲吹着氣說,千萬别讓姐姐傷心哦,别忘了你已經吃了我們的降頭。
她又露出那頑皮的神情。
仿佛不經意地,送你一根黑色的羽毛。
像是拔自昨天吃掉的那隻黎明叫醒你們的公雞,又有點像烏鴉,但她說是犀鳥背上的。
所有青春美麗的女孩都相似。
那時你如此認為。
同一與差異。
差别的也許隻是溫度和亮度。
恰巧,曆史翻過了一頁。
那些以為消失在曆史暗影中的人重新走了出來,走到陽光下,都是些略顯疲态的老人了。
失去的時光無法贖回,曾經青春年少,但四十年過去後,生命中多半再也沒有什麼重要的事。
所有重要的事都過去了。
四十年,一個人可以從零歲成長到不惑。
你聽到他們在反複地訴說過去。
過去。
重要的都在過去。
然後,幸或不幸,你們遇到了那自異鄉歸來的“說故事者”。
他的故事有大森林的雨聲,猿猴的戾叫,犀鳥拍打羽翅的撲撲響。
他說了多個死裡逃生的不可思議的故事。
他是那“歸來的人”。
從死神的指掌間。
……奮力一躍,行李先抛過去。
像鹿,或像猴子那樣,躍過一處斷崖,幾百尺的深谷,過去就是另一個國度了。
黑暗中什麼都看不到,隻聽到小小的水聲,在很深很遠的地方。
邊界線,自然的斷界。
那夜很冷,起着大霧。
但敵人已然摸黑逼近,前無去路。
隻好拆了帳篷。
膽小的、體弱的、衰老的、腳軟的、主義信仰不堅定的、衰運的,就大叫一聲掉下去了。
底下是河,鐵一樣硬的大石頭,斧頭一樣利的石盾,身體撞上去就開花了。
運氣好的抓到樹枝,或跌到樹幹上,但很難在敵人亂槍掃射下幸存。
“我那時還很年輕的美麗妻子也掉下去了。
死在兩國邊界線上。
流水邊界。
”
微微哽咽。
火光映照出他脖子上的疤痕,一道道曾經的撕裂,粗略的縫合,寬廣薄嫩。
其後經越南遠走北京、莫斯科,見過胡志明,毛澤東,斯大林,冰天雪地……
你看到她聽故事時眼裡的迷醉,同情的眼神,悅慕的笑顔。
風吹過紫陽花。
騙子!你心裡喊道。
營火搖晃間你看到他眼角閃過一瞬狡狯。
兩鬓灰白,多半是個老練的勾引者。
用他的故事。
車行過深谷。
灰色的樹冠在雲間緩緩移動。
難得有這麼一趟漫長的旅程讓你們好好地睡個覺。
你也反複在昏睡與清醒之間,覺得脖子幾乎撐不住你沉重得失控的頭了。
睡時爛睡,還多夢,紛亂零碎的夢,像午後葉隙疏落的碎光。
清醒好似隻有一瞬。
那一瞬,即便是在黑暗的車廂裡,你每每還是能看到她目光炯炯地望着窗外,那美麗沉靜的側顔,若有所思。
咫尺天涯,曾經如此親密,但而今冰冷如霜。
那常令你心口一陣陣抽痛。
你原以為那是夢的局部,然而當她起身,搖晃走向駕駛座,把那顯然也睡着的馬來司機喚醒,給了他一片口香糖,在駕駛座旁的位子坐下,和他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起來。
她的聲音隐隐約約傳了過來,黑暗中熟練地說着馬來話的她仿佛是另一個人,甚至笑聲也好似轉換成另一種語言。
馬來青年變得健談起來,單詞和語法被風剪接得支離破碎,但語音中有一股親昵的氣味,也許是在盡情地挑逗。
他們有四個妻子的配額。
你知道那不是夢。
你心口有幾分酸楚,唾液大量分泌。
霧濃,車窗外已是牆般的黑。
夜變得不透明,深沉而哀傷。
但你也知道,隻要車子轉彎時一個微小的失誤,你們就可能墜崖,早夭,成為深谷裡的枯骨遊魂。
某個瞬間,你發現車裡沒有人,司機的位子也空着,方向盤也剝落了。
除了你,其他人都不見了。
椅墊殘破,鐵骨鏽蝕,處處生出雜草。
有樹穿過車體。
白骨處處,套在殘破的衣物裡。
未來與過去、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