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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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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了,那麼大隻,看來兩隻都有好幾百歲了。

    ”他們還喝了它們的血,分着和酒喝掉了。

    當晚那些工人全身熱得快燒起來,沖涼後全都趕到鎮上去找女人,玩到雞叫天亮了才回來。

     那天晚上一直下大雨,打雷閃電,天亮時發現到處都淹水了,去玩女人的男人好多個都摔摩托。

    你知道的,那種黃泥路。

     但他補充說,兩隻鼈的表情看來都很悲傷。

    可能是一對老夫妻,在油棕園還是原始森林的時代就已經住在那池塘裡,差不多都可以成仙了。

     那之後,你們和女孩之間的交往就變得很奇怪。

    她會一直打聽你二舅哪時從大芭那裡回來。

     有一次在某個街角,你看到二舅的車,車門打開,無故和你疏遠、穿着短裙的女孩從後座下車。

     4 二舅的葬禮後,母親再度提起她其實有個哥哥叫作辛,和她感情非常好,小時候常偎着一起睡,他的身體比她溫暖。

    她小時候以為一世人都可以和他在一起。

    她還答應他,将來如果他結婚有了小孩,她可以幫他帶。

     辛的手很巧,喜歡刻小東西。

    曾經用竹根給她刻過多須的老虎和獅子各一隻,她都收着,天氣好時會拿出來曬曬太陽。

    隻可惜他沒來得及長大就死了。

    死于日本人之手。

    日本鬼子看上他養來做伴的一隻羽毛很漂亮的大公雞,有十幾斤重,那隻雞。

    他不肯給。

    雞被抱走後,他還偷偷跟着用彈弓用石頭彈日本人的屁股。

    外公外婆找到他時他已經靠着樹死了。

    刀口從這裡到這裡(她比了比從左肩到右脅),身上已經有很多螞蟻。

     二舅其實是抱養的。

    戰争年代到處都有嬰兒被遺棄。

    草叢水溝裡到處都有腐爛的嬰兒的屍體,尤其是女嬰,爬滿紅頭蒼蠅。

    有一天,外公早上起來就看到五腳基上布包裡有個熟睡的嬰兒。

    誰會那麼大老遠地把嬰兒遺棄到山芭裡?多半是附近割膠人家。

    二舅不知道有這麼一個哥哥存在,失去獨子的外公外婆太傷心了,從來不提起那死去的孩子。

    不得已時隻好編故事,朋友們也很有默契。

    二舅從小就很聰明,這一點和辛很像。

    他們是把他當成辛來養了——當成是死去的辛的靈魂以這種方式“歸來”——母親的用詞是“回來”。

    隻要不再提起那死去的,就好像他從不曾死去。

     以二舅的聰明,他多半早就知道了。

    以他的貼心,知道了也不會說破。

    隻是不斷地用故事迂回地訴說。

    你想起他鄭而重之地反複說過的,二舅媽瀕危治療時在甘夢煙裡他做的那個夢。

     綁了塊頭巾的他被一個不可抗拒的聲音派往某處偷取一種極其珍稀的藥,以解救他患了不治之症的愛妻。

    沿着一條神秘的獸徑,走入一處陰暗潮濕的地下室。

    不斷向下延伸,滑溜的階梯、像巴剎魚檔那樣重的魚腥味,好像是千年大鲈鳗的家。

     石縫裡透進月光,他看到一處牆上有多個壁龛,裡頭嵌擺着一尊尊神像一般的事物。

    他想起腦中的秘密指令,即攤開帶去的兩塊黃布,各包了一尊,就快步沿着原來的路徑離去。

    但就在離開地道、眼前一片明亮的那瞬間,一跨步,就發現自己不知怎地不能動彈,連眼珠都不能動,隻剩下斜斜的一個角度——他說的時候比了個手勢,約莫是左眼餘光的角度。

    耳畔清脆的少女聲:“又抓到一個。

    ”斜視,一面巨大的牆上挂着一幅幅裱好的畫。

    都是些人物畫。

    有的已經很舊,黑黑的,不知道是煙熏的,還是太潮濕長了黴。

     看久了,其中一幅畫裡好像是年輕的外公牽着一個小男孩。

    ——“我那時就覺得很奇怪,你外婆快四十歲了才生我的喔。

    你也許會懷疑我會看錯。

    不會的,你知道我被挂在那牆上多久嗎?至少有幾十年。

    每年農曆年他們都過得很盛大的,放鞭炮,敲鑼打鼓的,我大概算了算,感覺就那樣過了一生。

    我至少斜眼仔細看了那幅畫幾十年。

    後來看東西就有點斜,改不過來。

    ” 挂在那裡聽得到聲音,風聲、雨聲、讀書聲。

    每天都聽到鐘聲,香味,拜神那種香,白天特别多,熏到眼睛都會痛。

    有很多人來拜的大概,可是我看不到,那些事情都發生在我的右邊,那裡應該有個大尊的觀世音菩薩,我聽到來拜的人跪在那裡祈禱。

    有的生不出仔的、有的女兒跟有老婆的男人偷生的、老公出門很久都不見鬼影的、家裡有人生病的,發神經的、中降頭的,被婆婆虐待的、給老公打的、老婆生的小孩像隔壁印度人的……什麼都有啦,幾十年下來耳朵都聽到結土蜂窩了。

     也感覺得到冷熱幹濕。

    衣魚咬的時候也會癢。

    夜深人靜時,常聽到一個男人震耳的狂笑聲,笑聲停了很久以後屋頂還在響。

    他聽到許多女人哀求的聲音。

    有一天,一個無比熟悉的女人的聲音,哀求:“隻要你放了他,我什麼事都願意做——我甚至,願意給您生孩子。

    永遠留下來。

    ”“那是你舅娘的聲音。

    但我看不到她。

    但我流下很多眼淚。

    我知道。

    一時間覺得雙手好重(到現在都還是),那兩個黃布包原來一直在我手肘上。

    ‘那幅畫濕了。

    ’有人說。

    是不是屋頂漏水?” 原來外頭正下着大雨。

    淚水模糊了他的視線,而他竟因此睡着——因為眼睛閉不上,他幾十年沒睡覺了(你不得不承認,他這次最唬爛),煙熏得太多,因此還得了幹眼症。

     幾十年沒做夢,睡着後卻馬上做了個夢。

    腳被什麼硬硬的東西絆了一下。

     被挾着在夢裡奔跑。

    聽到風聲、汗水味,女人身體獨異的味道,嗆得頭暈暈。

    往高處時緩而喘,往低處時躍起如風。

    好一會,他才搞清楚是整個卷軸被那女人夾在腋下,汗水濕透了大半幅,沒命地奔跑。

    然後他聽到一聲槍響,人伏倒,卷軸從她腋下滾落,那瞬間他看到她飄起的大辮子,後背湧出血,血花飛濺。

     醒來時已經在那兩棵高大挺直的臭豆樹下的馬來甘榜入口,兩腋夾着的黃布包和裡頭的事物都還在,硬,重。

    找到門口冒着煙的那處高腳屋,二舅娘猶昏睡未醒。

    交出黃布包時,竟從一個布包夾縫裡掉出一張黑白舊照。

    一個綁着兩條大辮子的年輕女孩。

     5 那巫醫人家呢? 母親說,被一場大火燒掉了。

    有一天夜裡,滿山遍野的大大小小紅的藍的白的鬼火,巫醫夫婦寡不敵衆,化作一陣煙逃走了。

    但也可能在那場大火裡被燒成了灰。

     你費勁地掰開已然鏽蝕的皮箱扣子——由一條皮制的帶子聯系着。

    然後是幾乎鏽得熔解成一片、齒牙不再分明的拉鍊,你得拿個扳手輕輕地敲它,敲掉一些鏽屑,方能澀澀地勉強拉開,拉時異常費力。

     打開箱子時,你看到一片黃色絨布,寬松地包裹着什麼。

    你捧起它,沉甸甸的、硬實的。

    掀開布包打開一看,像是一副由漂流木雕琢成的物像,好像被大火燒過,表面焦黑,尺許長,有幾分像魚,眼部占的比率大,仿佛有鱗。

    又像是幹枯的嬰屍,四肢縮到軀體前,雙目閉合如沉睡,看起來非常古老,神情有幾分像二舅沉睡時的模樣。

     你記得二舅多年以前有一回提起,他曾以高價從賣老東西的朋友手上買到一個據說是南中國海深海底中國古沉船的廢木,雕成了一個嬰孩送給了舅媽,以代替胎死腹中的孩子。

    因為她一心想為他生個兒子傳香火,所以雕成男嬰。

    但其實自己更期盼舅媽為他生個女兒,所以也為自己依她微笑的模樣雕了個女嬰,舅媽過世後送給了你妹妹。

     二舅葬禮後的一個黃昏,你和妹妹在郊外空地架了個柴火堆,點燃了,把它連同那黃布付之一炬。

    大火燒了一整夜,柴燒盡後,隻有它依然金燦燦地發着光,紅通通如炬。

    然後冉冉浮起,一團火奔向森林的方向,終至化為一道光,飄飄蕩蕩地,在濃稠的夜暗裡固執地淡淡地亮着。

     遠方有雷聲。

    時不時乍亮。

    雨嘩地落下,在你看得見、看不見的所有地方。

     那年的雨季開始了。

     二舅的名字裡有兩個火,但不是炎,言部。

    不知道誰給他取的名字。

    在他最後的時光,這些部件都被他自己拆開了,再也合不回去。

     二?一四年六月十三日初稿,九月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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