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她長大要嫁給我。
你知道我年輕時很英俊潇灑,很多女人都說要和我結婚。
你舅媽一直對她很有戒心。
她說最讓她難過的是,她夢裡的我對她很冷淡,好像并不認識她。
“那喜歡穿着豔麗而薄的裙子人稱‘姣婆’[指輕佻、不純潔的女性。
]的女人你也見過的,她嫁了個矮小木讷的男人,口才和體格都和二舅沒得比。
隻是人很好,舍得請你們吃糖果喝汽水。
她守着父親留下的雜貨店,迄今還會對不同年齡的男人放雜電。
你看二舅的表情,也懷疑我和那妖娆的女人是不是暗地裡有些一腿——我去雜貨店找她補貨時她都會笑得很大聲,還一直大力拍打我結實的肩背。
“一怒之下,二舅媽和幾個小時玩伴就跑到山裡去當山老鼠[這裡指馬共。
]了。
你媽竟然也在裡面。
“最離奇的是,在艱苦的軍旅生涯中,她們都各自和部隊裡的人結了婚——當然都是極簡單草草的婚禮。
而且竟然也都懷孕生了孩子。
當然也都和部隊裡其他人一樣,孩子都被送走了。
她說她很傷心,但也無奈,和所有戰友一樣,重複地操練、巡邏、準備一日三餐、上課、開會……那日複一日的森林裡的日常,那日日夜夜,幾十年就那樣過去了,幾乎就要那樣過了一生。
也有做過離開森林的夢,但醒來後還是在那郁悶潮濕的森林裡。
森林的午後老是在下雨。
尤其是那漫長的季風雨。
那讓她相當後悔。
“她說她想念我。
也一直怨怪我讓她走進那樣進退不得的尴尬處境。
夢裡的她不能理解我為什麼跑去和别的女人結婚。
我們不是一直都在一起,同吃同睡,而且她還為我懷了孕。
但她又記得,為我懷孕這細節和她走入森林這事,好像搭不太起來。
有一天突然遭到大規模的襲擊,她背上中了一槍,所屬的小隊還被敵人沖散了,大雨一直下一直下,她獨自一人跑進一處臭豆榴梿紅毛丹都很大棵的馬來甘榜。
“那空氣有股熟悉的甘夢煙味,河邊一間冒着煙的高腳屋前,有個很面熟的老馬來女人向她招手。
身心俱疲的她很悲傷,心念一動,就走了進去,好似毅然走進自己的冰冷的墳墓。
“醒來時看到我,她說那另一邊生活的記憶太強,而讓她以為這一端的才是夢(他說,那時他也做了個很長的夢),雖然早産生下死胎的身體還很痛。
但那一邊中槍的痛也很強烈。
也許巫醫讓她活下來的方法是,把一種痛苦分割成兩種。
以緻她一直有着不知哪邊是真的的困擾。
一直到你出現,一直到你從森林裡被送出來。
“她說你兩歲前是舅媽帶的,但你可能不記得了;她原本想收養你,但不知為何由她照顧的你經常生病,跑遍寺廟求神拜佛卻沒什麼用,交給你媽照顧,又好好的。
阿妹的情況也類似。
也許她煞氣重。
命中沒有孩子緣。
“後來有一個厲害的算命師對你舅媽說,那馬來巫師的布包裡裝着你們生命的變體,她早夭的胎兒的化石,你們的“另一個”。
丢棄它,對她自己的生命很不好。
留着它,對孩子不好。
”
你這才注意到他抄寫的漢字,每一個都是殘缺的,都少了若幹的部件。
好像多年前你從電視上看到的出土殘件,許多字都被吃掉一部分,或被吃得隻剩下一小部分。
3
最後一次見面,不料二舅已衰老如斯,憔悴疲憊,一身肉都瘦掉了。
舅媽的死亡還是徹底擊垮了他。
母親說,他已漸漸認不得人了,“還好仍記得你和你妹。
”但他生活漸漸無法自理,母親不忍心把這個多年來照顧她的弟弟送去養老院,你們隻好為他請了外傭,開支由你和妹妹分攤。
母親說,他常獨自在幽暗的房間裡發呆,也養成了默默灌洋酒的習慣。
那是個早晨,但話語殘碎。
側過頭,斜着眼,看到你來了還是很高興,笑出一臉深深的皺紋。
但說話的速度慢多了,常說了個句子就要停下來。
好似對某門外語并不熟卻又想用它時,要逐個字地搜找串聯,拼湊好了還不是很有把握,反複地斟酌。
但他還是千辛萬苦地為你說了最後一個故事。
稍早,他抖顫的手費了好多工夫,方從褲袋裡掏出一個幾乎快要散掉的皮夾,兩手都抖着,但神态極其認真地從那裡頭某個夾縫裡抽出一張照片。
黑白的,泛黃的,嚴重褪色,長年受汗水或雨水浸漬,仍可以看出是個綁着兩條大辮子的年輕女孩,眼眉雖有部分剝落,但目光依然炯炯。
“是舅娘?”很像呢,伊青春美麗的時光罷。
然而他緩慢、吃力地搖晃那仿佛瘦弱的脖子已然撐不住的頭,幹果般的嘴角落出一抹神秘的微笑。
斜眼看他處,那神情有幾分俏皮,幾分得意。
從他破碎的語字你拼湊起一個離奇的故事。
他說那張照片是他從某個樹膠芭[指橡膠樹種植園。
樹膠即橡膠樹,芭即芭場。
]裡撿來的。
撿來後就發生許多怪事,車上、家裡好像一直多了個人。
然後一直夢到她。
生病、發燒、出車禍。
廟裡的師父說,有個女鬼跟着他,不娶她可能就會被弄死(他右手中指比了個彎曲的姿态)。
去向附近村莊查詢照片裡的人,原來是被英國佬打死的女馬共。
隻好向她父母提親,安排了冥婚。
森林裡盛大的婚禮(他嘴裡模拟敲鑼打鼓聲,兩手高舉、張高,舞動;雙腳踩着某種舞步)。
然後親一親那張照片,費盡工夫把它塞回皮夾裡。
他的談話裡最讓你覺得怪異的是,好似他一直都是單身的,二舅娘并不存在。
你想,也許他一直有外遇的傳聞是真的。
他神情的頑皮和神秘,令你想起,多年前有一回,你帶着初識的女友回家,聽他車大炮。
那時還身當壯年的他,眉飛色舞地向你們炫耀,年輕時身體鍛煉得很結實,到現在手臂上的“老鼠”還很大隻,而且沒什麼贅肉。
也許見她的神情有幾分懷疑,即問她如不信,要不要試着捏捏看。
天真爛漫的她,忍不住真的去捏了他的手臂。
看她認真地又摸又捏的,還真的皮是皮、肉是肉,皮薄肉堅實,皮肉之間沒有多餘的東西。
他還誇口用單臂可以支撐起她的體重,她竟又試,就像隻猴子挂在他單臂上,被他輕松地提了起來,還把裙子下白皙的腿曲了曲。
笑得臉潮紅,氣喘籲籲的。
你發現二舅看着她的眼神有一種奇異的光。
女孩回望的目光也是。
你隐約看到他斜斜的目光烙過她的胸乳、大腿和小腹,劃過哪裡,哪裡便熾熱地點着小小的火焰。
那之前,見到漂亮女孩話就多的他說了個連你也沒聽過的故事。
他說他以前工作的油棕園裡有個比你們住的房子大七八倍的池塘,水很清,可是奇怪都沒有魚。
他們就想說,這麼大的一個水池空着太可惜,就請工人去撈了些生魚苗來放。
(“油棕園水溝裡很多生魚的嘛,大的有七八英寸長,小隻的也有手指粗了。
”他喜歡那樣插入補充性的句子,一邊用手指比畫着。
)想說養大了可以釣來吃。
不到兩個禮拜,“那些放進去的魚通通不見掉了啰,和生魚一起放進去的雜七雜八的魚——鍋斑啊、江魚仔啊、什麼假的打架魚啊——反正水溝撈到什麼魚都丢進去,全部不見哦。
”他講得口水亂飛。
這才注意到那池塘連蝌蚪都沒有,也沒有青蛙,常見的水裡的昆蟲也沒看到,隻有水草、布袋蓮。
“你們就想,不會水裡有怪物吧?于是試第二次,叫那些馬來仔印度仔再去水溝給你撈一些魚仔來,做實驗嘛。
”不到兩個禮拜,“又是全部不見光哦。
”
“裡面一定有鬼,“事出必有因”嘛。
”他笑着大力拍了一下大腿。
還用了個成語。
他就叫工人沿着水池挖兩條溝,把池水放幹。
“水幹後,你們猜我們抓到什麼怪物?”他顯得很得意。
但你們都猜不到,胡亂猜一通。
“兩隻大水魚!這麼大——”他兩手一攤,比了個一米多的寬度。
“從來沒看過那麼大隻的。
像桌面那麼大。
就躲在池底泥巴爛葉裡,難怪魚被吃到一隻不剩。
”
兩隻鼈的下場呢?當然是被殺掉分食了。
“還是一公一母呢。
肉也不會老。
”
“應該是森林還沒砍之前就住在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