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同年齡的孩子玩彈珠、單腳、跳繩、捉迷藏和其他一切有趣的遊戲。
有時是父親騎着腳踏車送他上學,有時隻送到城市的邊緣,其他的路程他自己步行,穿過異常曲折蜿蜒的小徑。
如果父親的工作忙不過來,會叮囑辛提早出門,全程自己步行。
倘是雨天,必然是父親全程接送。
每次黃昏,如果下雨——甚至僅僅是烏雲蔽天——父親和他的腳踏車就會在校門口對面的騎樓下等他,獨自在那兒抽着煙。
現在他那輛異常堅固的腳踏車就停放在五腳基上。
辛經常做夢。
有時是夢到父親回來了。
更多是夢到母親在哭泣。
但母親确實在醒睡之間啜泣。
無邊的黑夜裡,他們格外留意外頭是否有腳步聲。
仿佛有腳步聲謹慎地靠近,又遠離了。
但他知道那不過是夢。
外頭有狗守着。
陌生人應該近不了的。
但夢裡的腳步聲是熟悉的,父親沉滞的腳步聲,拖着疲憊的身軀,和石頭般沉重的木舟。
但更多的是夢到父親的遺體被送回來。
被水泡得發白腫大,以緻撐裂了衣褲,雙眼被魚吃得隻剩下兩個大洞。
或者是什麼猛獸(多半是老虎或黑豹)吃剩的半個頭顱、一條腿、整副的排骨血淋淋地張開……或者失去了頭,斷頸處爬滿很大隻的黑螞蟻。
于是被淚水嗆醒。
壓抑着,不敢驚動母親。
默默地祈禱。
但辛認識的神沒超出《西遊記》他讀過的那幾回,他和父親一樣最喜歡觀音。
其次是土地公。
這兩種神經常可以看到。
但祈禱時也不會提出交換條件——父母沒教過他那些,以為神恩是無條件的。
雨停後第二天辛就想出去找了,但隻能走到水邊,沒有船,而且水還很急,好像有一股吸力要把他帶走。
看到一望無際的黃水,舒展在林間,樹與樹間隔着滿溢的水,成了汪洋。
一團團的螞蟻,或者搭着浮木、落葉,或者幹脆相互齧咬着,把卵蛹當成了筏。
蠍子、蜈蚣、蟑螂,螳螂、壁虎也都各自搭着浮木,努力地遷上高樹。
眼鏡蛇、四腳蛇自在地泅遊,上樹。
看到滔滔濁水辛不免心驚,父親那單薄的魚形獨木舟怎挺得住。
如要尋找,也隻能等水退去。
原以為父親會在水退前回來。
其後盼望他至少于水退後回來。
水退縮回河道,然而河水還是與岸同高,猶帶着股奔騰的氣勢。
旱季水位低時長出的叢叢茂盛的蘆葦,隻露出小半截頂葉。
葉子兀自被流水拖曳着,水位下降時即在葉面留下一層黃泥。
原先河邊馬來人走出的小路已不明晰,漂流木雜草團把它覆蓋了。
林中所有低窪處仍汪着水,時時可以聽到鳢魚的躍水聲。
一早鎖了門,拴了小黑看家,其他兩隻陪同。
母親全副武裝,背帶裹着妹妹,拎了刀,穿着膠靴,花布頭巾包裹着頭發,露出額頭,看起來格外精神。
辛負責提水壺,妹妹的奶瓶、尿布,和一根結實的木棒。
太陽一早就漸漸地熱了,路上障礙多,有時大棵倒樹或枯木攔路,幾乎繞不過去,母親持刀劈出小徑。
路邊常有暗坑蓄着水,幾回差點扭了腳,或摔了進去。
水窟悶聲騷動,看來處處有大魚受困,沒注意到水退了。
但他們沒捕魚的心情。
河水還很兇暴,河中且多枯木。
勉強走了一段路,突然一個景象把他們吓呆了。
高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