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回鄉。
(故鄉與他鄉其實早已颠倒置換了。
)回來後兩度夢到父親,但其中一個夢竟然忘掉了。
還記得的一個(總不會浪費,一定會好好地運用)是這樣的,我和某個家人在某個大街上(老舊的殖民時代的三層排樓)偶遇父親,他胖了點,臉有點浮腫,膚色較往昔蒼白,松松垮垮的感覺。
似乎也戒了煙(因為沒聞到他身上招牌的印度紅煙絲味),彼此淡淡地打了個招呼。
突然聽到心的沼澤底部枯枝敗葉處冒出一個清晰而堅定的聲音:“原來父親并沒有死,隻是被遺棄了。
”另一個更細微的聲音,從枯葉淤泥下,大大小小的水泡般浮起:被遺棄後似乎過得還不錯,“氣色比以前好”。
但那種失血的蒼白,好像是因為長期住在水底沒有曬太陽的緣故。
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夢,稍稍“自由聯想”一下就不難理解。
回鄉不免要到父親的墳頭去瞧瞧,好像就為了再度驗證他是否真的死去。
再則是因為兩次見面間的時間距離總是很長,實質性的時差,令人清楚看到事情巨大的變化。
譬如上回聽說剛懷孕的侄女而今小孩已在學步,上回剛播種的玉米田不隻早已采收且改種了花生,凡此種種。
但此回印象較深的插曲之一,則是一隻狗因為年老而被遺棄了。
“老了,目睭青瞑[閩南語,指眼睛失去視覺能力。
],沒用了。
叫阿明(哥哥的名字)抓去巴剎[指菜市場。
]附近放掉了。
”務實的母親自在地說。
伊說有時會看見它在菜市場附近的垃圾桶找吃,一身皮膚病,大概很快會被政府的殺狗隊當街射殺。
那隻瘦削的黃狗,曾經非常傲慢。
上回看到它,為了它屢罵不聽的吠叫(對它而言我也是陌生人),長長的狗嘴被穿戴上一個兩頭剪開的空罐頭,像戴了防毒面具。
戴着那東西,狗眼看人時眼神古怪,眼珠子往鼻端挪,兩耳往後貼,好像對主人把它搞成這副怪模樣頗不以為然。
拿東西給它吃,如果不合胃口(譬如不是肉或骨頭),它會側過身,擡起左後腳,黃澄澄地尿它一泡臭騷。
有時意猶未盡似地,聞一聞,再側身,擡起右腳再尿它一泡。
養它的目的是讓它看家,有陌生人靠近要吠叫阻吓。
瞎了眼當然沒用了,因類似的理由被遺棄的狗當然不止它一隻。
甚至已曆經無數世代。
從舊随身碟裡找到這份檔名為《雉》的沒寫完的殘稿,隻寫到題目中的“父親·狗”,還沒寫到第三個對象,猜想應該寫于二??九年左右吧。
那原想留下來寫小說的夢已不記得了,寫在《如果父親寫作》的夢已是純粹的文學想象了。
但那隻非常有個性的狗我還記得,看來非常有自尊心,可以料想當它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