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被主人遺棄時的傷心落寞沮喪。
母親那時說着“瞎了眼就沒用了”時的坦然自在的神情仍曆曆如昨,但她近年也衰頹至極端依賴兒女,無法清晰地思考了。
強悍而性急的母親,多半也不會料到自己有一天會失智、生活無法自理,孩子們隻好聘雇印尼女傭全日照料她——甚至忍受她的暴怒、抓咬——那是沒有一個孩子或媳婦能做到的。
因婚姻不幸讓她暮年操最多心,傾全副心力動員兒子幫助她的那個女兒,在伊失智退化得情感脆弱得似幼兒,苦苦哀求她留下陪伴時,她斷然地拒絕了,“我還有生意要顧啊!”
父親癌病的後期,返鄉時也曾多次聽到母親哭泣抱怨父親“隻是拿我來做種的”(我翻譯成白話了),文藝腔一點的表述,就是“他根本不愛我的,和我在一起僅僅是為了傳宗接代”。
那時無心追究父親罵了她什麼。
知道死之将至,想必相當惶恐吧?母親還能清楚說話時,也充滿了對死的畏懼啊。
但那時她還很健康,可能因此不易諒解吧。
他們不是戀愛結婚的,但戀愛結婚的終成怨偶,或離婚的也何其多,不是嗎?
她愛孩子遠多于丈夫,兒子多于女兒,這也是我們早就了然的——譬如她認為,為了兒子,女兒應該放棄學業。
那種強悍的母愛,竟然長期而系統地扭曲了孩子對父親正常情感的發展。
她的口頭禅:“恁爸沒才調。
”用我們熟悉的當代表述:你爸是個失敗者、魯蛇。
大概是抱怨父親不能賺大錢,發家緻富,買大豪宅、開進口車,讓她過上舒适輕松的日子吧。
初中還是小學高年級時,曾經困惑于人生的價值,問母親:什麼是最重要的?她的答複竟是——錢。
多年以後還曾聽到她喜滋滋地向我的侄甥輩述及,多年前我那孩稚的提問。
是的,那些年錢總是不夠用,總見她憂形于色。
但母親從不認為問題在于孩子生太多——父親如果是個成功的商人,再多也養得起吧。
反正都是他的錯。
父親過世後我才了解這愛的搶奪與偏斜,但兄弟們不少早已把她的視野自然化了。
她曾說,孩子是她此生最大的成就。
雉的故事是更早的,那時他們還住在膠林裡的舊家,父親還在世。
每回返鄉母親就會曆曆訴說我不在家那些年,發生在親戚身上的事。
那些在時間裡失落的,或者增生的。
時而兼及動物。
但也警告我别再多事,偷放走他們好不容易以籠子捕抓到的野味,松鼠、果子狸、四腳蛇、猴子……
猶記得她說到捕獲那隻美麗的山公雞時,得意大笑時露出嘴巴内側那顆閃亮的金牙。
那是她盛年的後期了。
但盛年畢竟是盛年,就像剛過了午時,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