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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伸出小手,奮力地想把他推開,卻被他的胡子紮得刺疼。
老是有見過“父親”和半裸的馬來女人親熱的印象,于是說了那一個故事。
“這房子裡發生的事,有的像夢。
”外公果然開口了。
“做的夢,卻像是真的。
我也常常弄混淆了。
”
——你小時候跟人說在屋頂下看到一艘船,那不過是你的夢。
不信你明早自己爬上去看看。
那些原木不知何時移走了,屋頂下方黑漆漆一片。
——你也曾說夢到你舅舅是被老虎吃掉的,一隻母老虎帶着兩隻小老虎,還說吃得隻剩半個頭。
其實他可能變成其他東西了,譬如一棵樹。
——很多人都懷疑你真實的父親到底是誰,有的還懷疑到我頭上——包括你外婆。
她們同時懷的孕,她年紀大了,一直想再為我生回個兒子,醫生也确認這胎應該是男的沒錯,不料卻出了那樣的意外。
——那個大雨的夜晚我起來小便,打開門卻看到你媽的窗被打開,有一個男人從那裡頭跳了出來。
冒着大雨非常快地往樹林裡跑。
我追了一段,一路被灌木叢擋着移動得非常困難,但那影子卻毫無阻礙地消失在沼澤原始林的方向。
那背影——
——我一回到家就看到你外婆,臉色很難看地在家門口等我,問我是不是又夢遊了,怎麼把門打開讓雨水潑進來?是不是偷偷爬進女兒的房間裡?你這禽獸!
——兩個月後你媽确認受孕。
她也說是夢到辛好幾回爬進她房間,央求她把他給生回來。
(聽起來好像真是他幹的,媽的這老禽獸。
夢遊。
走錯房間。
都是這些理由。
他說這房子比想象的還古老。
雖是他幾個朋友〔他們後來都死于打獵意外〕幫着他蓋起來的,卻是在舊的居址上,那竈也是舊的,因此它的靈魂還是舊的,更新的不過是軀殼。
)
——它有時好像有自己的想法。
——園裡的幾座墳墓應該是它曆代的主人。
後來發現了更多,有的棺木骨頭都化掉了,包括我挖的那幾口井。
——這塊地和房子原本是要留給你舅舅的,他沒了後,就隻好留給你。
但你人都在國外,怎麼守護它?你能不能以後每年都回來住一段時間,平時可以請人打理,我最近會請人來把它圍起來。
我的時間不多了。
黑暗中,他的聲音嘶啞,空空洞洞的好似來自古老墓穴的深處。
接着他對辛提了個要求:
——把我葬在這塊土地上,洞我挖好了,我選擇立葬,頭上腳下。
你必須幫我辦個葬禮,扛一具假的屍體(木頭做的就可以)到墳場埋下。
辛全身發麻。
想到母親而今的年齡恰是外婆猝死之齡,自己的年歲是大舅意外死亡時外公的年歲。
外公發出一陣陣的鼾聲,感覺那是這棟老房子本身的呼吸。
頓時有一身而為多人之感。
感覺外頭突然變天了,細細的雨灑了下來。
像沙,像米,那一樣一把一把地被風的手抛下。
遠方轟隆轟隆的,像是浪,從更遠的世界的盡頭推了過來。
辛想起五歲時,母親曾帶他去底沙魯(Desaru)看海,那時海上鑼鼓喧天,龍壯士們蜈蚣般的手,劃着挂着蒼老多須帶角的怪物頭的船——母親說那是龍舟——船身畫着紅色或綠色的巨大鱗片。
二?一四年二月一日大年初二初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