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嫂心裡七上八下的,如果有人看到她獨自一人走進阿土家大半天,不知道傳出去會是怎樣的難聽話。
伊心底一酸,還好愛賭兩把,酒後愛亂講話,又愛吃醋的老公阿根已經不在。
幾個月前,被人亂刀砍死在草叢裡了。
不然說不定會拿巴冷刀沖進來,再大的雨伊都要趕回自己園中的寮子,冒雨也得回家。
但伊仍不免有幾分擔心,眼前這男人,老婆死了一陣子了,會不會突然對伊怎麼樣,這年齡的男人。
想着,不禁拉拉衣襟,胸前脹鼓鼓的,臉龐依然發着燙。
但看他那麼瘦,要把他打翻看來也不是什麼困難的事。
阿土搬出個蘇打餅桶,用他滿是土垢的骨棱棱指爪略使勁一扣,生鏽的蓋子霍地掀開,猶剩大半桶的餅幹就在他眼前。
我不愛飲咖啡。
他說。
我老婆愛,以前都是陪她喝。
她死了後我自己也沒泡(所以咖啡粉多半過期甚至發黴了,伊心裡嘀咕)。
他把煙鬥放在桌邊,啜了一口,說味道還好。
根嫂也早聽說了,那對誰都很和氣很笑臉的阿土嫂,半年前有一天坐在竈邊顧火,多半是燒着鍋飯,突然心髒不跳就倒了,才三十出頭呢。
在園子一端鋤草的阿土是聞到飯燒焦才發現的,發現時整鍋飯都燒黑了。
也許就是那裡,伊張望,猜想,竈旁砌了個放鍋的水泥磚台,有一面矮牆,看來累時可以靠一下。
伊那時靠一下,不料就死掉了,都說她是死于心碎。
接連死掉兩個孩子,沒有一個做母親的受得了啊。
還年輕,如果想得開,再生就有吧。
男人就是不一樣,會找别的女人再生吧,再過幾年就忘了。
伊乜了眼阿土,他眼眶有點凹陷,下巴胡渣黑白錯雜,好像用剪刀胡亂鉸過的。
目光灰黯,好像很久沒有好好睡覺了。
伊這才想起,剛才來找阿土時,狗吠了好久他才把門打開的,開門時他頭發亂不說,一直揉眼睛,上衣看來是剛披上的,褲子也是剛套上的。
雖然落魄,還是并不難看的。
要不是打山豬的阿丁說,有空就幫忙去看看阿土吧。
老婆死後連門都不出了,死掉都沒人知。
昨晚還拎了包山豬骨要伊順道送給阿土煮給他的狗吃。
伊也不敢走近,尤其是自己一個女人,跑去沒有女主人的家裡,萬一發生什麼事,傳出去說不定都說是伊自己的錯。
伊後悔自己的大膽,沒有多想想,就像今天這種天氣本來就不該來割膠的,天上雲那麼厚,那麼老經驗的割膠人,難道會看不出來嗎?“一時沒多想”。
女兒上學後,老公不在後,伊出門就比以前晚多了,一個人還是會怕,還好阿土就在隔壁園,有什麼狀況喊一聲應該會幫忙的。
但自他老婆死掉之後就比較少看到他出現在林子裡了。
即便出現,也像是在發呆,在有些樹頭前停很久,額頭靠着樹身——好像真的在拜樹頭,割一棵樹咻咻兩三分鐘就可以完成。
雖然割膠人常自嘲是在拜樹頭。
林子裡草長起來了,狗看起來也沒精神,可能常沒吃飽。
樹林裡常出現幾頭瘦瘦的豬,鼻子這裡拱拱那裡拱拱,挖蚯蚓草根,附近膠林中土地都被翻得松松軟軟起起伏伏的,走路稍不注意就要扭到腳。
那多半是阿土家的豬,也不走遠,就在這幾片園子裡,還會斜眼看人。
和那些雞一樣,都被放出來自己找吃。
那些野放的母豬會引來野豬,不知道會不會引來老虎。
雖然這一帶很久沒聽說有人看見老虎了,連腳印都沒有。
下過雨,那些被豬翻過的地方蓄了一窪窪水,都是爛泥,要走過都不容易,很氣人。
伊曾經遠遠地喊阿土把豬關起來,要不就便宜賣給殺豬佬,不要放出來作亂,還偷吃掉伊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