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幾度醒來,隔着薄薄的牆,清楚聽到父母和那兩個人說話的聲音。
聲音有時高,有時低。
來客說話的腔調讓他覺得陌生,父母的也是。
他原本好奇地在客廳陪伴,但聽了一會,很快就覺得乏味了,而頻頻打哈欠。
母親剛好掀開門簾,就悄聲叫他去陪妹妹。
雖然客人表示希望他留下來,“應該提早接受革命教育”,複學也好幾個月了。
但母親非常堅持孩子必須早睡,換她陪父親陪客。
辛知道她怕父親一個人應付不來,就算是陪着壯膽也好,有客人來總是如此的。
客人一進門妹妹就嚷着要睡覺了,母親隻好抱她到房裡去,陪她睡了一會。
大概沒想到睡了一輪了客人還在。
自辛有記憶以來,這樣的事發生了不止一次了。
晚飯後,夜來,倘不是為了煮豬食,一家人早早就入睡了。
附近沒有人住,因此他們家的燈火,幾乎就是夜裡附近唯一的燈火,有心人就會朝着它走來,像飛蛾朝着火。
即便全家入睡了,還會留一盞微弱的燈,以免晚上尿急起來撞到桌椅,或聽到什麼風吹草動時,驚慌失措。
手電筒當然是備在床頭的。
父母都淺眠,有什麼風吹草動,就起身了。
經常,樹林裡出現燈火,不知是什麼人的手電,也許是獵人,或不知是什麼目的什麼人。
好幾回,那燈火直登登地朝家裡來。
不管狗怎麼吠,父親的手電照出他的身影,還是笑嘻嘻地走進家門來。
有一個是獵人,背了幾隻鼠鹿山雞,來讨一口飯吃一口水喝,堅持要留下一隻山雞,但那回父親婉拒了,說我們快睡了不想費事處理;有一回是個“痟郎”[閩南語,指瘋人。
](父親的用語),穿着一身五彩的破爛道袍,還戴了個鳥頭狀的灰色布帽子,說是看到一道金光降落在這裡,恐是天界有“異物”下凡,遊說父親在這裡蓋一座小廟。
父母費盡口舌把他推出門勸走——事後母親抱怨說,一身臭豬哥味,不知道多久沒換了那身戲服——但那人堅持留下一個盆子樣飯碗大、烏溜溜的東西給辛,說叫作“啵”(缽),說可以“收妖伏魔”。
身影沒入夜裡時還喊說,收好不要打破了哦,說不定哪天用得着哦。
有一回,竟是個身上很臭的“死郎”[閩南語,指死人。
],一來就開口要借錢,要不就賴着不走,最後是父母雙雙持巴冷刀,鼓動三隻狗作勢要咬,才把他趕走的。
那人走後,那張他坐過的木頭椅子還臭了好幾天,用刀剮掉黃黃的部分,又用肥皂椰刷刷洗過後,每天在大太陽下曬了好幾個小時,才慢慢把那臭味殺掉。
母親碎念說,臭得真像死人!
有一回有個“痟鬼”[閩南語,指瘋鬼。
]帶着刀,問明來意後,竟在門外與父親相互砍殺起來,還好有狗幫着從後頭咬那人的腳踝,母親幫着朝他的頭丢擲水桶石塊,讓那人一路退着去撞樹,父親沒把他砍死,隻把他一身是血地趕到小路的盡頭,看着那人消失在黑夜中,狗吠聲漸漸小了——聽聲音,狗獨自驅趕了頗長的一段路。
那回,父親身上多處受了傷,還好都隻是割傷,不是刺傷,母親說。
她在燈下仔細幫他止血、消毒,塗了紅藥水。
那晚睡夢中,依稀聽到母親悄聲問父親:你怎麼會舞刀?她說她看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