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有留手,沒想要傷人,隻想把那人趕走,不然可能早就把他砍死在樹下了。
父親說倒被你看穿了。
少年時也習過幾年防身武技的。
他說。
父親也許有秘密。
所有的父親都有秘密。
也許。
此後母親就一直擔心有人來找麻煩,如果同時來個七八個——甚至是三五個——持刀的男人,全家被殺光也不奇怪。
母親因此老是嚷着是不是要搬到鎮上去,另外找一份工,或者清晨再騎腳踏車到林中工作,“很多人都是那樣的。
”
日本人來的那幾年,夜裡倒是沒人來。
樹林裡是純粹的黑,隻偶爾飄過大團大團的鬼火,大雨來前,悶悶的暗夜。
日本鬼晚上不敢來的,怕被三粒星暗殺,母親說。
他們都是白天來,一來就是一個小隊,吉普車都輾出條路來了。
來了就到處搜看有沒有躲着他們要找的人,但也沒找麻煩,抓走雞鴨鵝豬,留下一疊香蕉票,說可以去換些米和飼料。
有時幹脆送了飼料和小雞小豬來,要他們養大了好賣給他們。
日本人撤走後,整珍的香蕉票成了廢紙,父親點了把火把它燒了。
但這回又不一樣,辛看得出父母都有點緊張,雖然來的兩個年輕人都穿得整整齊齊,長得斯文,像是讀書人,也不知道黑色公文包裡是不是帶了槍。
狗吠幾度被制止,後來就沒再吠了。
話從很遠的地方談過來。
“我知道你們日本時代是幫着日本人的。
”
“日本人要什麼我們敢不給嗎?要我們養雞就養雞、養豬就養豬,那些反抗的全家都被殺了。
那些年大多數唐人都是那樣過日子的呀。
不然怎麼辦?”
語氣不太友善。
那年辛還去日本人開的學校學了半年的日語,會說些簡單的日語會話,也看得懂簡單的日語了。
那是個格外漫長的夜。
辛一直期盼那兩人快離去,好讓父母回來睡覺,夜漸涼了。
但燈一直亮着,說話的聲音一直延續着。
交互往返。
“我們抗日軍可是辛苦地在抵抗、暗殺日本鬼啊。
可是有抗日軍的地方聽說都被滅村了,德茂園大屠殺。
育德學校大屠殺……”
有時父親的聲音也變得陌生了,在幾種不同的方言和華語之間切換。
母親久久插進一個短句,那流動的話語就頓一頓。
在醒睡之間,辛突然知道他們在說什麼了。
好像有什麼大事要發生了。
想起來,但身體就是醒不過來。
然後話語就在夢裡混淆了。
你們要做革命的後盾。
支援革命。
趕走英國佬。
消滅資本家。
……無産階級專政。
建立沒有階級的國家。
辛聽到他們談俄國十月革命。
國共内戰。
偉大的毛主席。
不抗日、腐敗的蔣幫。
日本鬼子的邪惡。
越南印尼的獨立建國。
……但突然——像風吹斷了高樹上的枯枝——
——你們到南洋沒幾年,哪來一大筆錢買地?
“——我爸被土匪打死,日本人來了,我就把故鄉祖先留下的老房子賣了,下南洋。
”
“——不是搶來的吧?有人指證你在唐山搶過他家的金條,還殺了人。
”
風呼呼地吹過。
狗零星地吠。
那薄薄的三夾闆壁,表面平滑,勉強攔得住的是風。
“——幫日本鬼是不對的。
”
“——全家被殺掉才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