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認那是不是青蛙——如果是魚,一樣糟糕。
伊也不敢想那東西是怎麼來的。
但這一切,阿葉如果不是不知道,就是長大後都不記得了。
也不記得父親——好像從來就沒有父親似的,連他的臉都不記得了,更别說是氣息。
辛也很少在她面前提起父親。
那事後沒多久,他們因緊急狀态而匆匆搬離那兒,房子被辜卡兵一把火燒了。
搬到鎮上,狗也沒能帶走。
住到新村裡,租兩個房間,方便辛繼續念書。
伊回去割膠,但沒再讓他跟,即便是清明節。
母親到園中時,阿葉常被寄放在雜貨店朋友家。
阿葉甚至不太記得那段住在樹林的日子,但記得哥哥拿着紅色落葉當鈔票跟她玩家家酒,記得在搖搖欲墜的房屋裡玩捉迷藏的細節。
當然她也不記得那棵樹了。
有那麼些年,母親經常會抱怨父親“沒有責任”,抱怨他把擔子都留給她,害她“苦到要吃土”。
反複叮囑他要用功讀書,但他也隻勉力念完初中。
辛有時會想起父親,但身影愈來愈黯淡。
緊急狀态間,他也去上過幾次父親的墳,那時什麼都不能帶,隻有香燭。
那期間,他們被告知那塊地的産權有問題,母親被說服把它賣了,那錢買了間新村屋和中華義山裡一塊雙穴位的墓地。
緊急狀态後,母親雇人為父親撿骨,在義山裡買了個雙穴的墳地。
母親晚年失智,後期惡化得常不認得人,即便是自己的孩子,生命好像掉進爬不出來的深坑暗井的噩夢裡,也失去了語言。
彌留之際,幾度目光淩厲地望着孩子,指着他們,喉頭深處發出三個陌生而混濁,軟軟的音節。
像遺言,但音節過于簡單。
是名字嗎?但他們的名字音域不在那範圍内。
叫錯名字,好像他是别人?
也好像他們在某個辰光被偷換掉了。
好像他們是别的什麼。
那讓辛和妹妹感到驚恐。
以緻他們很長的一段時間都成功把那詞語給忘了。
一直到埋葬了母親之後,有一回雨後聽到陣陣蛙鳴,突然想起。
辛從沒跟人說——因為他不确定是不是夢。
有一個日影微斜的午後,他心血來潮,獨自騎腳踏車到那園子。
腳踏車勉強騎進雜草夾道的小路,到那園子邊上,草高,隻剩下人沿着膠樹走過的路徑,腳踏車進不去,隻好停在路口。
雙手還得一直撥開草,好一會,找到舊家殘剩的一角,幾片鏽鐵皮,一片牆,牆上挂着那口鐘,連指針都不見了,但鐘擺還在,隻是都扭曲變形了。
屋子其餘部分都崩塌而被雜草包覆了,辛腦中閃過那艘魚形舟,但也沒去找的興緻,想說多半朽化成土了。
再往前走,撥開雜樹找到應該是那棵樹的位置,竟然找來找去都找不着,也納悶那位置天空怎麼那麼亮。
突然領會,那樹一定是不在了。
在那周邊翻來覆去地找了好一會,終于在某些雜草蕨類的根處發現,那根着處不是土,而是腐敗幾近成土的倒木。
把上頭長着的菇都泛黑的樹皮剝開,有白蟻兀自忙碌;肥大的蚯蚓陰莖狀的頭鑽進木心深處。
然後發現倒木縱橫交疊,都是雜草小樹的食糧了。
順着倒木回溯,找到疑似樹頭處,那裡崩陷為一輛大卡車寬的坑,雖雜草落葉層層包覆,還抽長着大叢莖細而長的小樹,但辛記得大樹樹葉的樣态——是小而厚,略顯油光,有點波浪狀的——但這叢不是,葉大而背有細毛。
用樹枝撥開小樹樹頭處,隻見殘剩的木心尖銳而單薄的朝上,像個脆弱的陷阱,一碰即成土,原來早已被白蟻蛀得薄脆如紙。
辛好奇地尋找它四下蔓延的巨大的根,想說會不會有新芽另抽長成新的樹。
然而沒有。
每一道殘根都腐爛得剩下松軟、土狀的表皮。
怎麼會這樣?
但稍一不留神,竟然絆到野藤,隻覺頭一暈,腳一空,竟滑落那坑裡。
不想它是如此之深,下半身頓時陷入軟爛的泥裡,一股巴窯的惡臭浮起。
很多蛙在叫,好像大雨後的沼澤,它們在歡唱雨季的到臨。
清醒時看到天空好遠好遠,因過于明亮而睜不開眼。
他張嘴呼喊,但并沒有聽到自己的聲音。
然後有根粗藤從高處摔了下來,讓他緊握着,腳踏着洞壁一蹬一蹬地上攀,幾乎每一步都讓好些泥土剝落。
一會,一隻黑色多毛的手伸過來,抓住他手臂。
一張黑如炭的臉,一張咧開的缺牙的嘴,是個印度人。
那人嘴裡發出兩個音節,好似是ka-tak,馬來語的青蛙,但又像是雄壁虎打架時發出的叫聲。
隻有那時他才會想起,母親臨終前對着他們喚出的其實是tō-bê-kuai(土糜胿)。
二?一五年三月五日初稿,四月二十日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