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會的縫隙裡,她可以感覺到他們自覺避開了她不在場時不是禁忌的男女話題。
母親鮮少參與。
有時某位的太太會因故與會,也和她母親一樣一直打着哈欠吵着是不是該回去睡覺了。
幾個初老的男人,教書的,開店的,當書記的,燒窯的,打鐵的,都是藝文愛好者,多住得遠,甚至遠在怡保、麻坡。
常往來的隻有兩三位,都住島上。
他們自己也常開玩笑說,可能隻有葬禮才湊得齊。
二十歲左右就認識了,都喜歡寫點東西,也有過壯闊的文學夢,二十多年後,都認命了。
他們至少都出過一兩本書,甚至一起搞過小出版社。
對時局和寫作,一肚子意見。
小乙很快看出,裡頭一位被戲稱為Y教授的叔叔是這批人的意見領袖,他是位中學英文老師,書讀得最多也最細心,常慫恿她選外文系,以便來日返鄉教英文,永遠不愁沒工作。
“這可是紅毛統治過百多年的地方啊。
”
Y教授主動借她AliceMunro的兩本英文小說《SomethingI’veBeenMeaningtoTellYou》和《LivesofGirlsandWomen》,她查字典勉強讀完第一本,第二本到高三畢業了還讀不完,叙事節奏太慢,讀了前面忘掉後面。
Y教授隻好在送别的茶會上,拿來簽了名把它當成禮物送給她帶去台灣。
小乙感覺他們喜歡她在場,聽他們講話。
有傳承的意思嗎?她也不是很确定。
送她他們自己的作品,時不時會打聽她讀了有什麼看法。
他們的孩子都比小乙小幾歲,都很認真地在拼成績,大多計劃念本地大學,隻有Y教授的子女打算去澳洲或加拿大。
他們英文都比中文好很多,對父輩寫的東西連翻一翻的興趣都沒有,更别說是他們那些無聊的文學話題。
繼父在同侪裡算晚婚的,也許因為年輕時愛上一個馬來女人,母親反對,猶豫不決多年,被耽擱了。
Y教授寫的幾本書也有送小乙,鄭重其事地題簽,稱她“世侄女”。
小乙發現他的小說文字比繼父難看多了,那些華文語法怪異,像硬生生譯出來的。
寫最多的除了初戀,和舞女真真假假的戀情,就是一個南來移民裁縫父親的故事,結局都寫得苦澀。
從他們的聊天中,寫作對他們每個人來說都好像是件很痛苦的事,菲薄的稿費對生活沒什麼幫助(壓稿、退稿是經常事),作家的虛名也沒人尊重,甚至還會被取笑,是“傻仔”的代稱。
就不知道他們為什麼還那麼堅持?有一回,Y教授淡淡地回答她,也許隻是想更了解自己吧。
有些事情一直忘不掉,寫出來也許會好過些。
如果還不行,就再寫一次。
再一次。
就像做夢那樣,有的夢會重複做。
小乙問過他,小說裡那個悲傷的女人是真的存在的吧?為什麼他四十歲以後的小說那麼悲傷?
離鄉前一年,繼父生日那天邀幾個老朋友們來家裡小聚,Y教授那天多喝了兩杯威士忌,臉紅通通的,神情更像個孩子,側着頭在小乙耳邊用華語夾雜廣東話講個不停,一度眼眶還紅了。
他太太就在一旁,但她不懂華語,隻會講英語、馬來語和潮州話,插不上嘴;但有時會伸手輕輕拍他的背,像安撫孩子。
Y教授談到幾年前愛上一個很迷人的混血女人(他雙手比了個動作,意思大概是:奶很大),癡迷時幾度想抛妻棄子;但又想到妻子是他初戀情人,雖然她老了,但他永遠不會忘記她年輕時美麗的樣子,也不會忘記她年輕時深情的樣子,“但我竟然差點抛棄她和我們的孩子!”說着竟然男孩式地嗚嗚地哭起來,他太太隻好輕輕摟着他,用英語頻頻向大家說,對不起,他喝多了,随即扶着他離去。
那次聚會隻好匆匆散了。
稍後繼父補充說,那次事件鬧得很嚴重,搞到連Y教授任教的學校都滿城風雨。
他們那些政府學校的教員課後喜歡去有女人陪酒的地方喝兩杯,很多花邊新聞。
那個叫瑪麗的混血女人長得高挑漂亮,身材很好(母親插話:“你看過?”繼父紅着臉點點頭,拍拍她肩膀,“耐心聽我講完。
”)很多人都喜歡她。
但她也真是人看多了,知道其他那些穿襯衫的都是公猴來的,都隻是想玩她。
隻有Y教授是實心人,有可能動真情。
但也沒想到他認真起來是那麼痛苦,他幾乎就要朝她要的方向去做了——和妻子離婚,娶她。
但她也感受到這個原本幽默單純的有婦之夫變得非常痛苦,有一陣子幾乎天天借酒澆愁。
“她找過我談,也偷偷去看過Amy(Y教授的老婆)和他們的小孩,看她送小孩上學,尾随她上巴刹買菜,那是她羨慕的正常家庭的生活。
她還問過Y教授希望她為他生幾個小孩?Y教授最意亂情迷那陣,她還偷偷跟着Amy在同個時間同一家店吃過叻沙,就坐在隔壁桌,就近觀察。
看到那以前笑嘻嘻開開心心的小女人眼裡含着淚望着大街上的行人發呆,她突然覺得很難過,并沒有勝利的感覺,想說自己是不是太自私了。
她突然決定退出。
那時她找我喝過一次咖啡,問我有什麼看法,就在小印度轉角那間咖啡店。
“她也動了真情,所以選擇她認為對Y最好的方案,也就是自己離開。
她跟我說,‘一個人傷心,好過三個人傷心。
’她不知道Y也很傷心,而且傷心很久,那就像是他第二次初戀。
那時她要我在Y找她找不到向我訴苦時轉告他,她回泰國去了,不會再回來。
别去泰國找她,她不久後可能會到澳洲或加拿大。
幾年後我們各自收到她從新西蘭寄來的一張明信片。
”繼父從書架上找出一本書,翻出那張明信片,藍天白雲青草,兩個小小的人和一群綿羊,空白處是細細如蟻的英文。
原來她早有B計劃,嫁給了個退休喪偶的洋教授,跟他回新西蘭養羊去。
最後的初戀顯然讓Y教授傷心了很多年,傷心的原因之一是他覺得自己幾乎背叛了最初的初戀。
他的小說一再重寫的就是這個。
他太太不懂中文,不能從他的寫作去體會他的心事,不能理解他中年後的悲傷,他的忏情。
但她有耐心,默默地在一旁陪伴。
夫妻倆都是很純真的人。
這給小乙結實地上了一課。
見過多次的“粗魯叔”的故事也很有趣。
他是個專業鐵匠,鋪子開在大路後那裡,打一些鋤頭菜刀什麼的。
聚會時經常隻穿件白背心汗衫,露出一塊塊古銅色的肌肉和大叢刷子般的腋毛,豬哥味很重。
臉上也是橫肉遍布,和繼父、Y教授的斯文文人模樣全然不同。
講話的方式也不同,經常會不小心冒出“奶”“卵叫”“腳尻”之類的不雅字,一被朋友呵斥(“莫亂講,有侄女在!”)就向小乙鞠躬道歉:“歹勢[閩南語,即不好意思。
]!歹勢!阿叔是粗魯人。
”初次見面就那樣了,因此小乙就叫他“粗魯阿叔”。
他的妻子是個黝黑瘦小的婦人,有種被榨幹式的衰老。
三個兒子都二十多歲了,都在吉隆坡工作,逢年過節才會回鄉。
他屋旁有一小塊空地,種了幾棵果樹,就有一棵樹身有人頭大的公木瓜樹,樹形彎曲成怪異的梯狀,好像有幾處斷折。
遠遠看去,樹身上有成排的黑色細小凸起物,像半邊拉鍊。
小乙木瓜樹看多了,公樹很少被留下的。
就像是什麼不祥的東西,很少看到被養到那麼大棵,還結了果的。
小乙靠近了仔細端詳那棵樹,竟是樹幹被打進一根根生鏽的鐵釘,從露出的“柄”來看,是三英寸長的大釘。
隔兩三英寸左右就打一根,樹皮有的部分爛掉了,露出網狀的纖維;好幾處爛的幅度過大以緻向下斷折,靠一層表皮撐着繼續長,重新向上。
結果後,也許太重,又下垂,折而不斷,就那樣坎坎坷坷地長得葉子高過了屋檐。
那是“粗魯叔”的得意之作,用那麼極端的方式,讓公木瓜樹也結實累累,已活了将近二十年。
結出的木瓜,肉厚,還甜得很。
樹身網狀空洞裡還住着一窩窩黑螞蟻。
離鄉時“粗魯叔”就送她一個“沒路用的對象”——兩根從樹身拔出來的陳年鐵釘,它們身軀鏽蝕得忽大忽小不成直線得都快斷了,像曬幹的蚯蚓。
他特地截了段相思樹,挖空,刨制了個盒子盛裝。
那盒子被繼父文雅地稱作“椟”,看來更适合裝鋼筆。
小乙想象,如果把它放在博物館的玻璃展示櫃裡,從上方打着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