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就搭上往槟城的火車。
臨别,父親送她一個意想不到的禮物:一顆老虎牙齒,有點鈍的兩英寸長犬齒,有明顯的磨損的痕迹。
祖父曾經和英國佬一樣愛打獵,打死不少大老虎,皮陸續都賣掉了,父親隻分到一顆牙齒,據說是相當好的護身物,辟邪。
那牙齒玉米黃,小乙仔細聞過,有股淡淡的爛牙味。
她心想,這老虎可能也一大把年紀了,也許是獵人打山豬時,從山豬身上發現的。
她聽過那樣的故事,衰老的老虎不是壯年公山豬的對手。
火車往北走時,漫長的季風雨季開始了。
火車穿行在雨裡,穿進漸深的夜裡,在車裡聽不到雨聲。
就那樣,在母親那裡住了下來,小小的房間似傭人房隻開了個很小的窗,但她不介意。
母親另外的兩個孩子,一個小一,一個小二,都熱切地喊她姐姐,不會排擠她。
小乙也認分地承擔了不少家務,好在煮飯洗衣拖地等都難不倒她。
轉進去的女校很單純,想念父親時就在外頭的公共電話打幾分鐘講幾句,父親每三個月也準時把錢彙進母親指定的戶頭。
就那樣過了三年,她想念家裡的貓,想念父親,想念老狗鴨都拉,但就是不想回去,好像那是個處處糞便的地方,她的腳不想再踩上去。
父親也給小乙寫過一封信(之後就是阿光的轉述了),那字體,那站不穩的筆畫,拙稚得如同小孩,還有好多别字,讓她錯覺那是比她小得多的孩子給她這個姐姐寫的信。
信中報告了老狗鴨都拉的死訊,是被車撞死的。
小乙走後“傻仔”常找它麻煩,看到它就丢石頭、揮棍子,有一次大概不小心亂沖就給啰哩撞死了。
他寫道,自你走後,“暗暝”就離家出走了,再也沒有回來。
學校重視英文,鴨都拉之死讓小乙無限感傷,就寫了篇英文随筆MyFriendAbdulah刊登在校刊,深情地寫鴨都拉曾拼死救過她,當然不會仔細寫那是件怎麼樣的事。
小乙偷偷問過母親,以她的條件,當年怎麼會愛上父親?怎麼看都不匹配。
“年輕啊!”母親感歎地說,“你也看過他年輕時的照片,多好看的一個男人。
一不小心就懷孕了,那個年代,隻好趕快結婚。
”“人不笨,就是愛玩,不愛念書,沒一技之長,守着一點祖産過日子;脾氣又壞,愛喝老虎啤,可惜了。
”
繼父是小學華文老師,姓遊,個性溫和。
家裡二樓有間全家共享的書房,壁櫥有幾百本本地和台港陸的文學書,要小乙有空就自己多翻翻。
有一天,小乙在書架上偶然發現一本薄薄的藍色封面的小書,《暮色中的灰貓》,短篇小說集,陌生的筆名,但本名竟然是繼父。
她把自己的發現秀給母親,原來她早就知道了;繼父很腼腆地拿起筆,在扉頁題簽了送小乙,題詞有點肉麻,“給我美麗聰慧的女兒”。
他說他年輕時也有過文學夢,有一年犯傻,用年終花紅自費出版了這本小書。
但出版後文壇反應非常冷淡,文友也沒好評。
印了五百本,堆滿半個房間,賣不動,送學校、送會館、送同事親友、鄰居,每年拿一大疊送給有興趣的學生,“和你媽結婚後,繼續送了五年,大概也沒什麼人會把它看完。
出書真是件可怕的事,以後就不敢了。
”好不容易送完,才發現送過頭,隻剩下孤本。
此後遇到真正有興趣的文學青年來索書,倒無可送了,“最後一本送給你,是個完美的句點。
”
依着母親當年的安排,畢業後小乙填選了生物系,錄取了,準備飛去台灣。
她喜歡母親那口蛇皮做的舊行李箱,向母親要了帶出門當作紀念。
父親賣了小塊地,錢彙了給小乙帶出國,囑咐她念書不要有後顧之憂。
她心底有個奇怪的遺憾,在老虎的故鄉馬來半島上不曾見到老虎,第一次見到老虎竟是在他鄉木栅動物園。
她也知道,很多馬來西亞人都隻能在動物園見到老虎,馬六甲的動物園,或新加坡動物園。
同學會迎新活動上,逛木栅動物園看到活生生的老虎時,她才興起那樣的感慨。
為此,她為自己買了個老虎玩偶,不知怎地,那些玩偶看起來都像貓,也許太小隻了。
不夠大,是不會有老虎的感覺的。
負責帶隊的外校阿拉伯語系學長阿冒(被同侪谑稱“哈利冒”[harimau,馬來文,指老虎。
——原注])是個正牌文青,高高瘦瘦的,話多,說從小就憧憬沙漠,想要移民撒哈拉。
自視甚高,不斷對她示好,說她的微笑溫暖了他深秋的心。
他的文藝腔讓小乙忍不住想笑,于是冷冷地對他說,“我讨厭沙漠。
”散步時聽小乙提起陪伴她成長的黑貓,阿冒随即跑了許多條街為她找來一隻日本進口的黑貓布偶。
他喜歡寫句子很長的詩,全心攻略文學獎,一心要成為“第二個陳大為”,一直暗示希望她可以是“鐘怡雯第二”,還慫恿她轉國文系,令人啼笑皆非。
〔自傳性/自身經曆/在他人的故事裡〕
小乙自忖,如果那樣寫,就算不是真的,也會被讀的人認為是親身經曆。
即便不是被強奸,内褲也一定被脫掉了。
《暮色中的灰貓》也有幾篇陰暗的小說,好像是小乙故事的幾個不同變奏,女孩被逼奸或誘奸或猥亵的故事。
沒想到那麼斯文的一個人,會寫些那麼灰色陰慘的故事。
繼父解釋說:都是些自小聽來的故事。
那類故事很多的,報紙上常有報導的,社會上可能真的有很多那樣的事,天底下其實沒什麼新鮮事,很不容易寫好。
原來在聽到母親轉述她的故事之前,寫小說的繼父就聽過并且寫過許多那樣的故事了,她早就在他寫的故事裡了。
他說,親身經曆過的人反而不易下筆,自我暴露是非常痛苦的。
他的體會是:“自傳性必須藏在背景深處,像隻暮色中的灰貓。
”
作業遲交,最後一堂課她也沒去。
作業她是托阿冒代交的,封在牛皮紙袋裡(附了回郵信封和一張道歉的卡片),警告他不能偷看,阿冒用分行長句寫的作業要給她看卻被她婉拒了(聽他說是大禹治水時被兩頭蛇咬傷的故事)。
一周後,收到老師以回郵信封寄來的包裹,附了一本他上課反複預告過的新作品,驚悚小說《暗夜裡的黑貓》,題贈給她,在她的名字前竟寫了四個抖顫的字:“後生可畏”。
那行李箱裡原來藏的是隻黑貓。
作業上有許多細緻的批語,小乙覺得最有趣的兩句是:
〔第十二課。
類型小說的法則:相似元素的不尋常密集堆疊。
〕
那個繼父真的不是個變态嗎?
二?一五年五月十四日初夏試筆
之二、公木瓜樹
〔小說課第十講:多出來的故事〕
老六洗完了澡,開始用他的晚餐,一面在欣賞他的那些鬥魚。
二号芭的特大種,有沖力,肯纏。
峇東丁宜的鹹芭種,短小精悍,靈敏無比。
紅梨園的長身種,慣于偷襲,咬嘴不放。
——宋子衡,《貓屍》
老師講課時依然噴着口水,像大熱天跑了太久的狗,舌頭都快掉出來了。
他叮囑說:“一定要去試試文學獎,那是本課程的終極考核。
”
窗外有一棵木瓜樹,看來是公的。
開了叢叢白花,花簇帶着細長的柄,很多蜜蜂嗡嗡叫着鑽進鑽出,味道飄進教室還蠻香的。
很快就會被砍掉吧。
沒有多少人能容忍公的木瓜樹,花開得那麼張揚,又不結果。
但她記憶中就有故人特地養了一棵,做實驗。
小乙想起那些年,有一些周末,功課比較不忙時,繼父會帶她去和他那幾個文友吃飯聊天。
他們的年歲和繼父接近,有時是他們來拜訪,或者相約到某一位的家,或到咖啡店去。
她幾乎都隻是靜靜地在一旁喝冷飲,聽他們講話,或者安靜地看書。
話題從最近的政治時勢,各自職場裡亂七八糟的事,共同認識的熟人身上發生的事(生病,家裡死了人,離職……有了外遇),到文學話題,最近讀到哪些構思巧妙的佳作,誰又出了一本不應出版的爛書,誰哪篇文章哪個句子用錯了典故,正确的應是什麼;哪個詞用錯了;哪篇小說如果用另一種寫法會好得多;哪個新人看來很有天分,諸如此類的。
不知道是因為有她在場的關系,總覺得他們一副很正經很長輩的樣子。
從話語與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