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它是怎麼來的,它就在網繩上纏着,這仿佛又是一個準确無誤的信号,附近一定有陸地,隻是我還沒看到。
那樹根大約有三十厘米長。
我已經餓得連去想一想饑餓是什麼滋味的力氣都沒有了,但還是不顧一切地把樹根放進嘴裡嚼了嚼。
它有一股血腥味。
從樹根裡擠出來的是一種黏糊糊的油脂一樣的東西,味道甘甜,咽到嗓子眼兒裡涼涼的。
我想這味道像是有毒。
可我還是不停地吃着,把那根彎彎曲曲的棍子吞下肚去,連一丁點兒木屑都沒剩下。
吃完之後,我并沒有覺得好受多少。
我突然想到,那會不會是一條橄榄樹枝,因為那時我想起來聖經裡的一個故事:諾亞把一隻鴿子放飛出去,鴿子飛回方舟的時候帶來了一根橄榄枝,這意味着洪水已經從陸地上退去了。
我想,鴿子銜回來的那根橄榄枝應該就和我剛剛吃下去、一解九天以來的饑餓的樹根差不多吧。
一個人也許可以在海上等上一年時間,但總會有那麼一天,他覺得連一個小時都等不下去了。
頭一天我還在想,第二天天一亮我就會到達陸地。
二十四個小時過去了,我能看到的仍然唯有水天一色。
我什麼都不指望了。
那是我在海上度過的第九個夜晚。
“我已經當了九個晚上的死人了。
”想到這裡,我心中恐懼萬分,這會兒,在我波哥大奧拉亞區的家中,一準聚滿了我們家的親朋好友。
這應該是為我守靈的最後一個夜晚了。
明天,為我設立的靈堂就要拆掉,慢慢地,對我的死亡,大家也就會接受了。
直到那天夜裡,我始終沒有失去那最後的遙遠希望,希望有人會想起我、來救我。
可當我想到,對我的家人來說,這已經是我死後的第九個夜晚,也是為我守靈的最後一晚了,我就覺得自己已經完全被遺忘在海上了。
我想,現在我能做的最好選擇就是真的死了吧。
我在筏子底部躺了下來。
我想大聲說:“我再也不起來了。
”可聲音哽咽在了嗓子眼裡。
我想起了我上過的學校。
我把卡爾曼聖母像舉到嘴邊,心中默默祈禱着,我猜想我的家人此刻正在做同一件事情。
因為知道自己正在慢慢死去,我感覺好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