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住自己的情感。
聊完正事,伸老爺對這艘船的名字産生了興趣:“你這艘船的名字,好像是某種鳥?給船取個鳥名,這與你的性子格格不入呀。
”
“是的,翻譯成漢文,是鹘(隼)。
”
“鹘……隻聞其名,未曾見過本尊。
聽說飛得挺快,你這破船能跑得那麼快嗎?”
“哈哈,我這船雖不是鹘,卻是做捕鹘之用的。
”
“這倒新鮮。
至今捕着幾隻了?”
大竹意味深長地笑道:“這才剛剛出動,好戲在後頭。
”
伸老爺來了興趣,驚奇道:“這鹘,果真如此難捉?”
“那是自然,我們所捕的可非凡鹘。
海東青……可聽說過?此鹘以斷崖絕壁為巢,需以命相抵方可捕之。
”
大竹說這番話時,語氣中多了一絲決絕,倒像是在警醒自己。
伸老爺顯然對此鳥未有耳聞:“海東青?難道是栖息在海東邊的青鳥……”
“滿人曾成功捕到過此鹘。
這可是玩兒命的買賣,他們也是被逼無奈。
”
“怎麼說?”
“數百年前,滿人是契丹人的奴才,隻消主子一句話,刀山得上,火海得下。
多少滿洲漢子為此喪命,隻是為了取悅主子罷了。
”
“海東青”乃是用作狩獵的珍稀獵禽,契丹貴族曾以擁有一隻海東青為傲。
當時,女真人(後清朝)還是契丹的附庸,敬奉海東青是附庸的義務,不得有一絲作假。
為此,每年上貢之期,就會有不計其數的滿族壯年成為崖下冤魂。
大竹繼續說:“于是乎,女真不堪壓迫,奮起反抗,最終實現了民族獨立……說海東青成就了滿洲,一點兒不為過。
”
言者似乎通曉曆史,但聽者卻隻是一介海民。
别說當時還未普及“滿洲”一詞,就連女真人,伸老爺也是一知半解。
“被壓迫的人,因為一頭鳥翻身做主……你這船名,取得别有深意呀。
我懂了,就說你小子怎麼懂這麼多,都是‘會’裡學的吧?”
伸老爺雖目不識丁,卻可貴地有一副缜密的心思。
他口中的“會”不是其他,正是反清組織的代稱。
大竹顯然也是“會”中人,否則,伸老爺絕不敢在外人面前提及這個字眼兒。
清朝是一個由少數滿人統治多數漢人的朝代,清廷對漢人團結尤為警惕。
民間自發的“會”與“會黨”,通常會被列為反叛組織。
簡單一個“會”字,包含了“天地會”“三合會”“緻公會”等,甚至“青幫”這樣的幫派也被列入其中。
大竹頓感親切,笑道:“原來你也是會裡的兄弟,同志,同志!”
“隻是不知,昨兒撤兵的阿福,是否也算是會裡的同志?”
“誰又知曉呢?或許以前算是吧。
但如今他又是清廷的總兵。
有些事,還真不能一概而論。
”
既然伸老爺都來親自道别,這場便宜買賣多半要告吹。
買賣雙方因一個“會”字而交心。
既為同志,大竹将買家的内幕向伸老爺透露了一二。
當時的“會”,皆無一例外地打着“反清複明”的旗号。
新人入會時,均少不了要高喊這個口号。
清廷嚴打民間會社,天地會等反清組織自不必談,就連宗教性質的會社也是動辄得咎。
但畢竟是封建國家,統治者難免會在宗教問題上網開一面,于是,民間就出現了大批披着宗教外衣的政治團體。
除此,清廷另有一項禁令,名曰“禁水夫設教”。
水夫常年漂泊他鄉,為求心安。
熱衷于三五成群,拉幫結派,以至于這一群體倒成了宗教組織的主力軍。
傳言,威震四方的“青幫”,便是起源于一衆漁民。
伸老爺在海上漂泊了半輩子,入“會”并不為奇。
“你知道嗎?阿福的爺爺輩兒,也是個窮掌船的。
”
劉永福的祖祖輩輩與海結緣,其本身自然與“會”難脫幹系。
伸老爺不由得好奇地問:“不曉得阿福入會時,是不是和我們一樣,也要念那句經文?”
伸老爺所說的“經文”,無外乎“反清複明”四個字。
每當念這句“經文”時,身邊的同志均慷慨激昂。
伸老爺雖茫然于這四個字的含義,但總是被周圍的氣氛帶動,不遺餘力地高喊,心中卻頗不以為然。
反清朝,殺皇帝——哪是聲大就能成的事!阿福就是個實例。
入會時,他怕是把這四個字喊得比誰都響亮。
現如今呢?還不照樣騎着大馬,當着大官。
這是赤裸裸的背叛。
但不知為何,同志們卻對這位劉将軍尤為寬恕,得知他在與日軍交戰,還敬之如英雄。
在台北戰線,吳國華旗下的廣東軍趁亂燒殺掠奪,當地居民對其恨之入骨:“假洋鬼子怎麼還不把這群渾蛋趕出台灣!”以至于在軍隊潰敗時,落單的逃兵非但沒有受到當地民衆的體恤,反而遭到了瘋狂的報複。
反觀台南戰線,劉永福率麾下的黑旗軍,苦守至10月,彈盡糧絕才作罷。
另有一種觀點認為,劉永福所率的嫡系黑旗軍不是其他,正是天地會教衆。
劉永福投奔太平天國時,已為天地會一員。
他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