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社提供的人力是不可或缺的,怕就怕他們有人嘴不牢靠,走漏風聲。
而結果呢?最後走漏了風聲,導緻功虧一篑的竟是孫派自己人朱淇。
新軍與會社倒是将秘密保守到了最後一刻。
自那後,孫文獨自緻力于留美華人的遊說工作;陳少白暫居日本,密切關注台灣時局;而鄭士良則頻繁往返于香港與“唐山”之間。
三人起航日本之日已定下了,搭乘的是日本郵船“廣島丸”号。
當時的外籍船,無論其國籍,皆對中國旅行者來者不拒。
那年月,物美價廉的華人勞動力可是搶手貨。
“廣島丸”号雖是郵船,卻滿載着前往菲律賓礦山、農場的華工。
稍年長的華工被稱作“買辦”,年輕的華工被喚作“波伊”。
幼時初至夏威夷的孫文對“波伊”一詞的含義甚是好奇,直至學習了洋文,才得知所謂的“波伊”隻不過是英文中的“BOY”(小弟)。
順帶一提,船小販陳清曾幾何時就是某條客輪上的“波伊”。
陳清提前返日,做籌備工作。
他已與“廣島丸”号上的小弟打過招呼,讓他照顧好孫文一行人。
“廣島丸”号在香港停泊了整整四日才離港,孫文吩咐小弟道:“能給我弄把剪子來嗎?大概這麼大的就可以。
”
孫文比畫了個十厘米的手勢。
小弟是個性子開朗的青年,說道:“交給我吧!多問一句,客人這是打算到日本開理發店嗎?”
孫文揪起自個兒的辮子,在小弟眼前搖了搖,笑答道:“或許吧……但在此之前,我得先把自己的頭發給拾掇了。
”
“您可考慮清楚了,這一剪子下去,您怕是再不能回‘唐山’。
我就怪了,近幾年,不留辮子的唐人怎麼越發多了?”
孫文撫了撫手中的辮子,笑道:“哈哈,别說不留辮子,我在夏威夷的華人朋友裡,有三四人把發色也給染黃了。
”
陰陽頭、豬尾巴,稱得上是清國人的獨有标識了,但孫文從未引以為傲。
這從一開始,便是滿人的風俗,是他們強加給漢人的。
所謂陰陽頭,就是剃光前腦的毛發,僅留後腦的頭發以便編辮。
1644年,清軍進入北京翌日就頒布了“薙發令”,強迫所有漢人削發易服,甚至到了“留頭不留發,留發不留頭”的地步。
自那以後,除天生秃頭與佛門中人之外,所有漢人男性均剃發留辮,清廷視其為降服的标志,凡有違令者,一律做反賊處分。
但這一法令的有效區域也僅限于清國本土而已了。
香港現屬英領,在住華人本無須蓄辮,但考慮到兩岸往來頻繁,蓄辮之人還是占大頭,僅有少部分決心與清國斷絕關系之人,能夠毫無留念地斷辮。
就算是遠在夏威夷,長年不歸的華人,念及故鄉,也下不去決心斷辮。
“其實也用不着糾結太多,瞧,不知是誰發明了這麼方便的法子。
”小弟摘掉瓜皮帽,竟連辮子一同摘了下來。
孫文奇道:“假辮子?”說着取過帽子細細端詳起來。
小弟頂着個寸闆頭,并沒有蓄辮,一條假辮子拴在帽尾。
他見孫文反應,糾正道:“這可是正兒八經的假發。
我在日本時換上身學生制服,再戴個鴨舌帽,活脫脫一個摩登青年。
”
“廣島丸”号常停靠于上海與廣州,這頂假辮帽可是小弟走南闖北片刻不離身的寶貝。
鄭士良與陳少白也一同湊過來瞧這稀罕物,兩人皆被這玩意兒逗樂了,拍手叫好。
自打起義失敗後,他們還是第一次笑得如此暢懷。
言及辮子,孫文突然想起一個人來:“對了,我聽陳清兄弟說,我們這趟去日本,負責接待我們文具商馮鏡如先生,就有個外号叫‘無辮老馮’。
此人,一定與我們志同道合。
”
今年初,從夏威夷返航香港,途經橫濱時,孫文從陳清口中聽說了此号人物。
隻可惜當時旅途匆匆,未能親身拜訪這位奇人,孫文隻得托付陳清将革命文書轉交給他。
雖未曾謀面,馮鏡如在孫文眼中卻好似相交莫逆的知己。
清國在日本設有領事館,“無辮老馮”的作為等同于在向清國叫闆。
當時,日籍船的船長多為洋人,尤其是國際航線更為如此。
此番赴日,說白了就是起義失敗後的逃亡,四人沮喪的心境可想而知。
如今為了緩和氣氛,硬是拉出假辮子這個笑料,四人都從各自的笑聲中聽出了一絲牽強。
孫文強裝笑顔鼓勵道:“失敗為成功之母嘛,做人要向前看。
隻有好好反省這次的失敗,才不會重蹈覆轍。
”
對,這才僅僅是個開始。
“廣島丸”号剛出港便遭遇台風,船體劇烈搖晃,幾乎要把人甩下船去。
陳少白抱着桅杆大聲道:“我倒想好好反省,但老天爺好像不大支持!”
“看來這是……”鄭士良瞅準搖晃停歇,繼續喊道,“老天爺在警告我們,今後命運多舛。
”
“我命由我,不由天!”孫文猛地站起身,卻差些跌了個踉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