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四個字——滿奴可殺!
無論是赴義于拷問的陸皓東,還是斃命于軍棍的程奎光,他們的犧牲仿佛一根刺,深深紮在孫文心中。
總督譚鐘麟自然不會糊塗到将程奎光之死上報朝廷。
若是上頭追查下來,必然會牽扯出起義一事。
同樣的,孫文不得不将對犧牲同志的哀思深埋,畢竟,他位處起義軍的精神領袖。
隻有在純真少年面前,他才敢将深埋的傷神表露一二。
馮懋龍、溫惠臣兩名少年,也将孫文視作了推心置腹的長輩。
馮懋龍甚至向孫文透露,其祖父馮展揚暗通太平天國,被清吏迫害于獄中一事,他咬牙恨道:“父親與清廷有不共戴天之仇,其後又被誣陷為‘紅頭賊’,我們一家這才被迫逃亡至日本。
”
祖父喪命于清廷之手,雖那年月尚未有相片,少年甚至連祖父的相貌都未見過,但心中的仇恨絲毫不亞于父親。
孫文試圖安慰道:“我年幼時,常聽說紅頭賊的事。
在我的印象裡,他們并非是反賊,而是庶民的保護神。
”
紅頭賊為太平軍的分支,劃分陣營的話,孫文将其看作自己人。
順道介紹一下“太平天國”。
1851年,洪秀全于廣西金田村揭竿而起,短短兩年時間,便攻陷南京,改名為“天京”并定都,“太平天國”政權由此産生。
1864年,“天王”洪秀全服毒自盡……
起義之初,洪秀全自稱上帝耶和華的次子、耶稣基督的弟弟。
太平軍勢如破竹,一路北伐,洪秀全擔心後方起變故,派部将陳金剛至廣東另外組建了一支隊伍。
将士們均以紅頭巾為标志,因此得名“紅頭賊”。
“聽父親說,祖父他醫術超絕,一心要懸壺濟世,奈何生不逢時……我覺得,從孫先生身上能看見祖父的影子。
”少年暗中滿溢着孺慕之情。
“過譽了……冒昧一問,令尊是在甲午戰敗後才削辮的嗎?”
祖上之仇,加之戰敗之恥,足以讓這家人下決心與清廷劃清界限。
在一旁的陳少白插嘴道:“在海外,削辮可不是什麼稀罕事。
隻是,如馮老闆一般堂堂正正者畢竟少數,大部分還是像‘廣島丸’号上的小弟那樣遮遮掩掩罷了。
”
“隻恨我還有任務在身,我現在是恨不得早一日擺脫這條‘豬尾巴’呀。
”鄭士良拍了拍後腦勺兒,豪邁地笑道。
孫文将視線轉向鄭士良、陳少白二人,心中微歎:處世圓滑為社交之本,平心而論,生性刻薄的陳少白絕非招攬同志的最佳人選。
但陳少白善于文筆,精通洋文。
那年月,中日交流多以筆談為主,輔之英文。
由此看來,執行這項任務的人選還非他不可了。
孫文最重人情世故,本欲留鄭士良擔當此任的,奈何内地那頭的善後又離不開鄭士良。
他将馮鏡如籌集的五百日元分于鄭、陳二人各一百日元,自己留下三百日元用作宣傳經費。
孫文無奈道:“我希望你們能各自謀生,革命尚任重道遠。
前番我募集經費,衆會員的态度你們亦看在眼裡,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呀……馮會長對我們已仁至義盡,我們絕不可得寸進尺。
此番他還為少白在當地謀了個生計,少白,你可得好好感謝人家。
”
馮鏡如名下的文經印刷廠近期正策劃出版一套《華英辭典》,便順水人情聘陳少白做主編。
六十元月薪雖不高,但難得的是一份固定的收入。
馮鏡如怕陳少白多想,曾直言道:“按說,謀這差使的人可不少。
我之所以挑少白兄,也沒别的意思。
其一,少白兄是同志,我信得過。
其二嘛,主編這本中英辭典,單單會洋文可不成,還得像少白兄這樣中、英兩通的人才,才可以勝任呀。
”
馮鏡如這番話給足了陳少白面子。
陳少白心中暢快,卻佯裝冷靜,僅沉默地回了一揖,也難怪孫文還責備他“不夠圓滑”。
如今一人留日本,一人返内地,一人遊世界,分别在即,孫文免不得又要多唠叨兩句,奉勸陳少白低調做事,圓滑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