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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粗活兒累活兒自然落不到李鴻章頭上,他正忙于接待前來拜訪的同僚與好友。
訪客中便有原新加坡總領事黃遵憲。
此人從事了小半輩子的外交工作,性子卻依舊狂傲如初,甚至于得罪了張之洞。
而李鴻章卻絲毫未将這位狂士的不遜态度放在心上,抛卻年齡與官位,隻把對方當作同輩好友,就此番密約的巨細進行相商。
他推心置腹道:“不瞞黃先生,老夫此番出使的目的,一不為吊喪,二不為慶賀。
為的是結盟西洋列強,牽制東洋虎狼。
”
當時,大清口中的“東洋”,獨指日本。
數年後李鴻章辭世,黃遵憲在為他所做的挽詩中,便有詳細注釋“東洋”一詞的含義。
繁忙的接洽公務之餘,李鴻章的日常娛樂便是與私人秘書羅豐祿閑聊消遣。
李鴻章對這位跟随自己多年的秘書信賴有加,小至私事瑣事,大至朝局黨政,甚至是好友間的吟詩作對,無話不聊。
今日也是,上海天後宮一旁的驿館中,兩人聊得興起,便忘卻了時辰。
羅豐祿見夜已深便勸道:“中堂大人,時辰不早了,今日便早些安歇吧。
”
若放在往常,李鴻章也不忍心打擾他人歇息,也就告罪回房了。
但今晚他卻難得地任性了一回:“年齡愈老,愈發難以入眠。
稷臣[稷臣是羅豐祿的字。
],便再陪老夫閑聊片刻如何?”
羅豐祿怎好拒絕,不自覺地兩人竟聊到了孫文:“中堂大人怕是忘了,就在前年,此人還來天津拜訪過,給您呈過進言書。
”
“經你這麼一提,倒還真有這麼一回事……那篇進言書便是出自孫文之筆嗎?老夫記得,當時的落款好像是孫逸仙。
上海王懶今(王韬)還親筆寫信叮囑老夫切勿怠慢,但那陣子戰事告急,老夫着實抽不出時間……”
“中堂莫要歉疚,要怨便怨那封進言書太過冗長了。
我倒是抽空兒略加翻閱……無非一番變法派言論罷了。
”
“那倒是值得一讀,隻是那幾日忙于批複東京汪鳳藻[汪鳳藻為當時的駐日公使。
]與漢城袁世凱的軍情急報……就怕冷了愛國青年的心呀。
”
相傳,李鴻章有個小癖好,他在談話或思考時,總會習慣性地撫弄下巴那幾绺談不上茂密的胡須。
古時中國,在朝為官的士大夫以“三縷長髯”為美,同時也是為不會被混淆為内廷宦官。
史書在描述他外貌時,用了“長軀疏髯”一詞,可見他此舉的目的,多半是為了強調自己的“疏髯”。
久侍李鴻章,羅豐祿亦染上了“撫須”的癖好。
隻見他撫弄着鼻下短須,終于談到了重點:“據兩廣總督的奏疏,這孫文似乎在廣州成了強盜頭子?”
李鴻章搖了搖頭:“老夫雖與這年輕人素未謀面,但觀其不遠萬裡前來進言的救國熱情,也斷難相信他會落草為寇。
反倒是這譚鐘麟,定然有隐情瞞了朝廷。
據我們安置在廣州的線報,重陽前後,廣東水師内部人心惶惶,疑有民變……”
“中堂所言在理。
但下官觀其激進的變法派言論,可以斷言,此人雖不至于落草,卻絕非安分守己之輩。
對朝野的觀點,于我等相悖甚遠。
”
“相悖在何處?願聞其詳。
”李鴻章别有意味地看着自己的秘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