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果真不知,抑或不敢妄言,羅豐祿久久不作回答。
見此,李鴻章歎道:“相悖不遠矣……當初,太平天國的敕書将我朝野上下貶得體無完膚,百姓卻欣然受之。
就算是位極人臣的老夫,亦挑不出其中可反駁之處。
”
羅豐祿一個激靈,就從椅子上彈起,惶恐道:“中堂慎言,慎言……”
李鴻章見對方的緊張模樣,笑了:“慌什麼?此間除你我之外,便隻有天後娘娘。
隔牆,也僅有一副空棺材罷了。
”
雖說明清無“宰相”官銜,作為清國朝野第一人的李鴻章,卻時常被同僚喚作“宰相”。
清末的官場有一特點,地方長官的實權遠高于中央閣僚。
其中,李鴻章出任直隸總督長達二十五載,支配直隸(河北)、河南、山東三省軍政大權。
大名鼎鼎的北洋軍的前身,亦是他早年所創立的淮軍。
更有仰慕者放言:中堂若欲取天下,僅在一念之間。
隻恨如今年事已高,再無斬蛇之志。
毫不誇張,放眼中華乃至世界,怕是無一人可撼動此時的李鴻章,幾個政敵又有何懼?但羅豐祿仍恐隔牆有耳,細聲道:“話雖如此,但多一分小心總不為過。
千百雙眼睛盯着中堂您呀,請務必謹言慎行呀。
”
“老夫自知時日不久,所以,才随行帶着那不吉利的玩意兒。
我遲早會了無牽挂地睡到裡頭,到那時唯獨放心不下的,便是你們這些追随我多年的親信。
再有,英國公使那頭的動靜也得加緊跟進。
”
“那玩意兒”指的便是安放在隔壁的棺木。
李鴻章晚年出使外國時,唯恐當地尋不着中式棺木,便都會随行帶着一口以防萬一。
新任沙皇尼古拉二世的加冕儀式,計劃于1896年5月舉行。
當時,閉塞的交通阻擋了大部分國家參加這一國際性典禮的來路。
日本亦是在同年才開通了連接歐洲的“土佐丸”航線,遑論海上交通剛剛起步的清國。
能作為使船出航是何等的噱頭,英、德、法三國的船運公司自然不甘錯此良機,紛紛向清國抛出自己的優惠政策。
甚至,遠在加拿大的英國總督放下話來,願意免費接送使團赴俄。
然而沙俄駐華公使卡西尼心中早有計較。
他讓使團暫且選擇同盟法國的船隻至蘇伊士運河港口,俄方自會派船到此處接送,繼而途經黑海,徑直在敖德薩登陸。
這樣一來,一者,避免密約情報洩露;二者,使團既無停靠英國,亦無逗留德國,沒讓他們占着半分便宜。
但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密約一事早在朝野間傳開。
每當被問及,李鴻章一律故作驚奇:“足下何出此言?此等大事,老夫豈能渾然不知……”。
這并不是李鴻章佯裝糊塗,詢問者離去後,他也隻能暗自苦笑:“不是老夫刻意隐瞞,此次密約前途晦暗不明。
成功與否,豈是我等使團能亂言?聽天由命吧。
”
然而李鴻章一行受到了來自俄政府乃至于民間的熱情歡迎。
這位異國的老宰相,以消瘦的肩膀擔負着祖國命運,以一己之力抵禦外敵,冒死赴敵國議和,為國備受屈辱,到頭來卻遭賣國罵名——這些,無不讓俄國人為其不平。
加冕儀式在莫斯科舉行,暫歇二日後,各國使臣受